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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了亲他的脸蛋,又给他掩掩被角,坐在桌前吃母亲煮好的热面条。之后,我和母亲 度过了一个高兴又酸楚的夜晚。我们是三代人挤在一张大床上睡下的,母亲告诉我写字台上 堆起的老高老高的一摞火柴盒,是一老一小的主要谋生手段,孩子姥爷(张沪的父母亲)每 月支援一点,加上我曾有一点稿费存款,日子还能对付。我对母亲说的几乎都是让她宽心的 事,比如,报社把搜查时拿走的东西,如数退还了等等(其实是否如数,我根本不知道)。 我至今清楚记得母亲说了如下的话:那书咱就别要了,你看看这些年倒了霉的都是你们有文 化的人。我母亲是个大字认不了一斗的文盲,能在那个年代讲出这些话来——并被后来的历 史所证实,实在是一件不简单的事情。
第二天,我拉着儿子从众的手,去照相馆合影留念。无知而纯洁的孩子,高兴得蹦着跳 着走出院子。他看不出院子邻里的眉眼高低,而我则把人间冷暖看得一清二楚。北屋刘家, 东屋霍家都出身不太好,因而对我有着本能的同情;外院的迟家与王家,家里都有人被关在 大墙之内,所以有着同病相怜的内在关系。所以当我突然出现在院子里时,没有歧视的目光 扫射过来——但有的知识分子邻居,我实在不敢恭维。我想了想,为了避免多余的话,还是 打主动仗为好,因而不等询问,我抢先告诉他们:放假一天,回家看看。尽管这样,霍家大 妈,刘家大嫂还是问这问那,并一致说我精神很好。我自知这是对我的安慰,还是感到如梗 在喉,有说不出的酸楚与苦涩。
好不容易走出院子,与小儿子在照相馆合影完毕。小小人儿紧紧贴着我说:
“爸,你总不在家,怎么只休息一天?”
我支应着。
“别人的爸爸,都住在家里,你也搬到家里来住吧!”
我正在想怎么回答儿子的问题才好,他的另一个不解的问题又提了出来:“爸,你放假 回家了,妈妈怎么不放假回来?”
我不能不欺骗童真了,我说:“快了!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我无言以答。因为我们走了三年多的时间,在小儿子的心中藏着无数个“为什么”,而 这些为什么都是我回答不出的问题。与其如此,还不如沉默无言为好。小儿子在高兴中还提 出些什么,我己无法述说清楚,但在这个时刻,我忽然想起了一件大事——我还没有去派出 所报户口呢!本来这是昨天晚上就该办的事情,因归家心切竟然把这件事给忘记了。而此 时,小儿子又紧紧地贴在我的身边,带他去派出所显然是不合适的。但是久别父亲的孩子, 好容易享受到一点点父爱,不愿离开我一步。我只好匆匆地先把他带回家,对母亲耳语了几 句,让母亲把他哄骗在家里画火车(他从小爱画火车,于1979年我彻底平反时,他考取了 中央美院)。
我家的住地属于景山派出所管区。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以一个被专政者的身份,走 进公安机关。好在派出所的户籍警,听完了我的自报,并没询及我其他问题,这使我在走出 派出所时长出了一口气。事后我才知道,管界内的被专政对象多得很——我因为是初涉雷 区,自然是充满了不安。也算凑巧,在胡同的拐弯的地方,碰上了昔日管理我们那一片的片 警小刘,我只管低头走路,自然是他首先发现了我。
“喂,你回来了?”
我过去总叫他小刘,此时却喊不出这个称呼。我连连点头:“农场放假一天。”
“你现在在哪个劳改农场?”
我如实告诉了他。
“好好劳动,国家总有一天会用上你们知识分子的。”
我见他态度和蔼,便大着胆子对他说道:“刘同志(是不该称同志的,但我找不到更为 合适的称呼),我家里只有一老一小… ”
他马上打断了我的话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多麻烦你了。”
话也只说了这么多。他虽然不忌讳我,但我怕给人家找麻烦。在那个岁月,一个身穿警 服的人,主动与一个等同于反革命的右派打声招呼,就算是有胆子的了——我有这方面的自 知之明。回到家里,与母亲说起路遇小刘的事儿,母亲告诉我,他曾来过我的家,问过有什 么困难,能做到这一点,至少不是势利眼的小人。中午,母亲给我烙的肉饼——当时的肉是 定量供应,我那一顿肉饼,大概吃掉了一老一小全月的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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