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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维森笑了,对我说了一句不是玩笑的玩笑话:“我说从维熙,你真是被关呆了,逃犯 有自动去派出所报户口的吗?你别在这儿疑神疑鬼的了,公安机关都是一家子,彼此会互通 消息的。”
我走了。
我第一次走出劳改队的铁丝网。当我更换衣服的时候,同类们自然羡慕不已。我至今还 记得曹克强咧嘴笑时的那一口黑牙:
“同学们,你们不信也得信我曹黑子的预言。想当年我的老祖宗曹孟德,在赤壁战船 上,见乌鸦绕船而飞,我们那位老爷子知道那是凶兆,于是有酒后赋诗,装疯卖傻地在舞戟 之时,刺死了他身旁的谋士。我们那位老爷子,以为见血就可以避凶,躲过赤壁之灾;可是 他忘记了一点,乌鸦这种玩艺儿,对权势来说是没法逃避的克星。反过来说,对于无论甚的 贱民,则是大吉大福之兆。维熙你老兄能够在今天回家探望老娘,都托那泡乌鸦屎的福。”
我只好说:“大家同福!大家同福!”在一片嘻笑声中,踏上了返京的路途。
人逢喜事精神爽,我没有吃晚饭居然不知道肚饥。黄村车站,在团河农场的西南角,而 三畲庄则在农场的东北角,我要徒步穿过大半个农场。因为适逢周未,见许多刑满释放或解 除劳教后强制留场就业的农工,骑着自行车逆我北上。我想,有那么一天,我也可能成为那 些“飞鸽”中的一员,每个星期有一次回家的机缘。但是我的心又有些酸涩,难道一个知识 分子,最好的结局,就是纳入“飞鸽”的队伍?茶淀的老乡戏称这些就业人员为二劳改—— 就是说你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难离开专政的囚笼——这不是我的近虑,而是我的远忧。
我是在永定门转乘开往市内的公共汽车的。冬天大黑得早,没走出农场时天已然黑了, 待等汽车快要开到我阔别了三年多的那条魏家胡同时,街上已经行人稀疏。我暗自庆幸我是 晚上回家,没有熟人能认出我来。但随着离家越来越近,我的心不知为什么狂跳了起来。不 远处传来小贩吃喝着叫卖“紫心萝卜的声音——这声音我是非常熟悉的,昔日的冬夜,每到 这个时刻,我都丢下耕耘之笔,跑出院门,买上一个又凉又脆的萝卜,嘎叭嘎叭地咬上几 口,以助文趣。但此时我却怕与那个卖萝卜的老头碰面,他走北墙根,我走南墙根——一句 话,我完全是一个过街老鼠的心态,似乎那些与我无关的路人,都是两只眼睛盯着我的猫。
古语说:作贼心虚。在那个专政年代。不是贼的人,内心也像是揣着一只兔子,七上八 下地不得安宁,我就是其中的一个。记得那天,幸亏把门的高家,还没有关上院门,我轻轻 推开院门,又轻轻地关上。我家住在后院,可想而知我会脚步无声地穿过前宅。当我来到后 院我母亲和我儿子住的西屋时,三间屋子里还有一间亮着灯光。我一边叩打有灯的那面玻璃 窗,一边轻声喊了一声:“妈——”
“谁呀?”
我的心在颤抖,我听见母亲的声音同样失去了常态。
“是我!”
够了。世界上最熟悉儿子声音的是母亲,她匆匆地拉开了屋门别棍。老母亲开门的速度 之快,显然是由于她的兴奋和惊愕。然后,她匆匆地关闭了房门,满脸恐惧地对我说:
“你怎么回来了?”
“妈,您放心,是队长叫我回来的。”
母亲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脸:“是真?”然后,泪水便像小河一般,淌下她的双 腮。
临近家门时,我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绝不流泪。家里家外。就我这么一个男子汉了,不 能对一老一小轻洒泪水。我笑着对母亲说:“我能回家您该高兴,说明我的问题有希望解决 了。”
妈妈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喃喃地说:“你可瘦多了!瘦多了!”
“您不是说过人太胖了不好吗?现在我们能够天天吃上白面馒头了,比茶淀强一百倍 了。”我说,“您想想,团河才离家几十里地远,等于就在您的身边!”
母亲还想多说些什么。我说:“为了能早点到家,我还没吃饭哩!”
这句话起了作用,母亲赶紧捅开火炉,给我弄吃的。借着这个空档,我悄悄走到床边, 仔细端详与我阔别了三年多的小儿子。他仰面睡在床上,脸儿鼓鼓的像只皮球。一定是他白 天玩累了,我与母亲刚才的一切,他一概不知——不知道也好,不要让他的梦随着我和张沪 的处境,而变得像破碎的肥皂泡。过早地告别童真,对孩子是个最大的痛苦。眼下他还不知 道什么叫右派,也还没有懂得那道政治代数题——右派=反革命;一旦他知道的多了,光洁 的额头上,会提前出现皱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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