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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头。
我签了字。
待我要折身走出他的办公室时,他叫住了我,并指指一只木椅,叫我坐下。来劳改队之 后,我还没有与劳改干部平起平坐的历史。初进收容所时,我们沿墙根蹲着;在茶淀时我们 站着,即使是坐着,我们也是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但这次我还是很坦然地坐在了木椅上— —人世间的许许多多事情,是无法用语言表达清楚的——按着阶级划分,董是专政的一方, 而我则是被专政的另一方。一个是水,一个是火。但我始终对他没有畏惧之感(包括对队长 高元松),从他的第一次讲话中,我就发现在他的语言深处,潜藏着某种与众不同的善良。 果然,他首先询及我的问题,就是我的家庭。他说他已经从我的材料中得知了我原来是一个 青年作家,也知道我是夫妻双双折进大墙中来的——他不知道的是,我们双双被送劳改之 后,家里的一老一小是怎么生活的。
我至今还记得那次董与我谈话时的一个细节——在他听我叙述我的家庭情况时,竟然忘 我地递给了我一支烟,并扔给了我他用的火柴。起始,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当我说到最 动情的地方(比如:老母亲带着三岁的小儿子,去土城收容所看我时的情形),他便站到窗 子前边去,大口大口地吸烟。凭着我的直感,他似乎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是限于彼此的地 位有霄壤之别,他不可能在我的面前流露他的真情。有时他还去抚摸一下在屋里坐着的那只 狼狗,似乎是忘记了我的存在;但当我提出要回监舍时,他又让我接着说下去。
至今,我已然回忆不起来究竟又谈了些什么了,但我记得直到屋内亮起了电灯,我才从 他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当时,我不无后悔之情;古人早有名言,叫做“言多必失”,我说 了这么多,而董没有表一句态,会不会留下什么后患?在1959年向党交真心时,自己不是 没有过这方面的惨痛教训,要是把对大跃进、大办共产主义食堂,以及“跑步进入共产主 义”、“大放卫星”等问题的真实看法,藏之于心,不吐出唇,何以会落个如此下场?!文 人理性思维总是个负数——我一路上忐忑不安地暗自责骂着自己。
可是一到了屋内,同类们听了关于“一麻袋书”的事,都分析这是好事。
“为什么早不还,两年多了今天才还回来?”
“这里边大有文章!”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喜事,是所有老右的喜兆。”
在一片孟浪的梦呓声中,我曾经一度死了的文学梦想,在内心深处被重新点燃了。当时 正值冬日,每天的劳动项目,都是沿着凤河河堤挖坑种树,活儿不算太重;再加上每天看见 团河宫的亭台水榭,对比茶淀确实有一种走进了伊甸园的陶醉感。于是在周日休息时,我开 始了在纸上的涂涂写写,编织铁丝网时构思的《彩凤打擂》,很快勾勒成篇。我虽然身在梦 中,但还是清醒地看到,一个没有摘掉右派铁帽的人,是没有发表作品的权利的——我期冀 着能有摘帽的幸运——因为王蒙、燕祥、绍棠……都是在摘去了头上的“桂冠”后,才有作 品重新问世的。
在此期间,我的知识分子的轻浮症,可以说暴露得一览无遗。我不记得是哪一位名人说 过这样的话了:看一个人的质量,最好就是看他在最得意时,是一副什么神态;再看他在最 失意时,是一副什么面孔。回眸那一段时日,我失意时到还没失小雅,但是过早到来的得 意,使我今天为之汗颜。记得,鲁陆山就曾变相地提示过我,现时是一块铁,一切温情的梦 幻,都不过是一枕黄粱。但是自从那些昔日的书被归还之后,我的心态便开始升温——直至 我有心去勾勒小说。
当然,从另一个侧面去看待那一段日子,也不无可取之处。人生在世,总是有希望才活 得痛快一些。昔日鲁迅先生笔下的阿Q这个精灵,若同一剂灵丹妙药,使生活在底层的人们 ——哪怕是在地狱中度日,也能找到诺亚方舟之桨,把地狱中的魔鬼,划到天国的极乐世界 中去。其实,鲁迅先生小说中的人物,并不是知识分子——但是他和中同知识分子似曾相 识,在那苦难的岁月中,阿Q成了许多知识分子的梦中之舟。
有一天,我们又在凤河旁边挖坑种树的时候,天上有一只乌鸦,飞过我们的头顶。不偏 不斜,把一泡乌鸦屎正好拉在我的衣袖上。自古以来,乌鸦在民俗中就不是吉鸟,那么它的 那泡稀屎,则更是凶兆的象征了。这泡乌鸦屎,在我生命中留下了一段难忘的回忆:
“怎么它不拉在别人身上,而偏偏拉在你身上?”
“这里边大有学问!”
“有会解梦的没有?”
“有!”
于是这泡乌粪,成了阿Q们苦中寻乐的话题——而被黑乌鸦钟情的我,也就成了被评说 的众矢之的。本来,我干活时穿的是一件来团河之后才换上的新棉衣(当时衣着只有蓝色、 黑色),心中已然十分不快;而那泡稀屎落在我的袖口上,又难于把它立即擦干净。没有办 法的办法,我用挖坑挖出来的土块,在袖口上抹了很久,才算把那黑白混杂的乌粪给抹掉 了。因而我面无笑容是可以肯定的。
“这是乌鸦落在了猪身上——黑找黑!”
“这是同类相亲,黑乌鸦对‘黑五类’中的‘老五’流下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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