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弟之见,事到如今,已是有进无退。”他故作沉吟地说,“列位明公只须心坚力定,绝不退让,又何愁拥潞之议不行!”
吕大器摇摇头,苦笑一声:“老兄,莫非你这些年优游林下,便忘却此间是怎样的情形?须知此间名为‘留都’,其实无非是个大、养济院。这六部四院衙门里,能办事的,打破锣儿也找不出几个;起哄挑眼的,吆喝一声就能凑起一大帮。芝麻点小事,也会给你闹个满城风雨,众议沸腾。若是京师,还有皇上管着,在留都就只好敬鬼神而远之!以往熊坛老任本兵,一味柔仁为事,遂至益发放纵。史公自去岁接任,专全力于整饬军旅,以备非常之变;对此辈亦只得恭谦礼让,委曲求安。
即以此番拥立而观,史、姜诸公不过微露潞藩可立之意,即时责让交至,汹汹崩屋!
更别说还有那等勋臣贵戚、豪帅大珰,缄口侧目,窥伺于旁,其意难测——老兄,你以为这局残棋是好下的么!”
吕大器以一个心烦的手势,结束了诉苦。钱谦益点着头,捋着胡子,始终装做用心倾听的样子。其实,这些情形他又何尝不清楚?不过,他正是要让对方充分意识到事情的难办,按照正常的做法根本行不通,这样,自己接下来所提出的那条计策,才会更易于为对方接受。
“那么,史公之意?”他又问。
“史公嘛,看来也十分踌躇。今日他说,若再想不出一统众议的善策,只好退而求其次,勉从推戴桂藩之议了。”
“啊,不知史公所谓‘善策’者,何所指而云然?”听说史可法也有转向拥立桂王的意思,钱谦益倒有点紧张起来,连忙追问。
吕大器摇摇头:“这个,史公倒不曾细说。”
停顿了一下之后,这位在其前半辈子的政治生涯中,曾经以勇气和胆略让凶悍的敌人和暴躁的皇帝同样震惊过的小个子大臣,双眉紧皱,咬着牙说:“哼,时至今日,还管他什么善策不善策,只须能把潞藩赶快推戴上去,我瞧都成!”
“什么?”钱谦益侧着耳朵问,担心自己没有听清。
“我说,但能把潞藩推戴上去,什么办法都成!”吕大器提高了嗓音。
“好!”钱谦益正是要等这一句话。他轻轻一拍桌子,随即又举起手朝吕大器虚按了一按,仿佛要凭借这个手势,把承诺坐实到对方身上似的,“既然俨老这等说了,那么,弟倒有个计较在此——”“噢?”吕大器和雷演祚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
钱谦益先不往下说。他把右手的中指伸进杯子里,蘸了一点茶水,在棋枰上写出了一个“亲”字,接着又写出一个“贤”字,然后抬起眼睛,看见吕、雷二人都现出疑惑的神色,才不慌不忙地指着棋枰说:“福藩所恃者,既然是一个‘亲’字,那么,我辈何不揭出一个‘贤’字来破他!”
“‘贤’字?”雷演祚仍旧不懂。
“嗯!论宗支,福藩在诸王之中虽属最亲最长,但到底并非太子。况且先帝又绝无遗命。设若他尚称贤明,立之固无不可;若他不贤不明,亦无非立不可之理!”
说到这里,钱谦益顿住了。他意味深长地瞧着两位同盟者,相信他们能领会自己的言下之意。果然,吕大器抿紧嘴唇,捋着胡子,似乎陷入了思索;但是雷演祚却有点急于知道下文:“那么福藩……”钱谦益微微一笑,故意拖延着不做声。
“愿闻其详!”吕大器从紧抿的嘴唇里挤出一句,随即坐回椅子上。
钱谦益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异样地闪动起来。他前倾着身子,用压低了的、恶狠狠的声调说:“福藩的劣迹不少——他不孝父母,虐待属官,不肯读书,而且贪婪好货,沉迷酒色。哼,既然有此多种劣迹,又怎能立他为君!”
这几句话所披露的机锋是如此凌厉,就像利剑猝然出鞘,刺得满室的空气“嗤嗤”作响。吕雷二人显然给吓住了,变得一片沉默,吕大器固然没有吭声,雷演祚也失去了追问的勇气,只是惊诧地微微仰起胡须虬结的脸,一双大眼睛从浓眉下直愣愣地望着窗棂纸上的斑驳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