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所有资源 » 文学经典 » 名家作品 » 茅盾文学奖第四届作品集《白门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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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由一明一暗两间小室套连起来的精致书房。外面的明问布置着桌、椅、屏、几,外带盆景和瓶花,主要是供日常休息,偶尔也用来接待相知的密友。现在,吕大器领着客人走进了里面一间。
这靠墙三面都立着紫檀木书橱的里间,比外间稍小,迎面横放着一张长方形的平头书案,上面摆着文房四宝;旁边一个巨大的宣窑敛口白瓷缸,插放着好些长短不一的卷轴;在书案右前方的空间里,还摆着一张制作精巧的小方桌、三把竹制的椅子,桌上摊着一方棋枰。钱、雷二人看见主人选择在这里进行谈话,都预感到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态,不由得对望了一眼,顿时紧张起来。
“俨老,今日会议,不知结果如何?”待小厮奉上茶来,又迅速地退出之后,生得浓眉大眼,有着一部虬结大胡子的雷演祚试探地问。他是安庆府太湖人,一向在山东任职,曾以守城有功和敢于弹劾上官受到崇祯皇帝的赏识和接见。一年前因为母亲亡故,他照例辞职回家守制,不久前来到南京。吕大器看中他敢说敢为,又是坚定的东林派,便将他拉进自己的圈子里来,帮着办点机密的事务。
听见他发问,吕大器只顾皱着眉毛,凝神地小口呷着茶,没有立即回答。又过了片刻,他才把杯子朝桌上一放,长吁了一口气,说:“难!若还是这等前怕狼后怕虎的,弟只有撒手不管了!”
雷演祚微微一怔:“啊,俨老何出此言?”
吕大器双手一摊:“一个福王,一个潞王,已经闹得不可开交。
谁知今日会议,高研文又抬出个桂王来!案哐形模褪腔Р可惺楦吆胪肌T谀暇┑牧羰卮蟪贾校吆胪家幌蛞苑秸冉≈啤2还丝汤籽蒽袢从械隳涿睿骸笆裁矗鹜酰亢我杂窒氲揭盗⒐鹜酰俊?“哼,还不是斤斤于那个‘亲疏伦序’!总担心决策立‘潞’,会背上偏私之嫌,为物论所非。其实,欲成大功于乱世者,只问成败利钝而已,哪里还能有如许顾忌!”吕大器大不以为然地说,恼怒地抿紧了嘴唇。
雷演祚“哦”了一声,眨眨眼睛,暂时不说话了。的确,决定由谁来当皇帝,这将直接关系到新政权的前途和命运,事情极其重大,半点儿也疏忽不得。可是如何解决好“亲疏伦序”的争执,又是目前令人颇为头痛的一个问题。本来,刚刚“龙驭宾天”的崇祯皇帝还留下三个儿子——太子慈烺、定王慈炯和永王慈熠。他们当中只要有一个在,事情本来也就不难解决。可是时至今日,除了听说他们在京师失陷时已经微服出走,可能尚在人问之外,始终没有南来的音信。是否后来又遇难身亡,也不得而知。在这种情况下,按照传统礼制,只能在最接近的旁系皇族中挑选继承人。那么就应当轮到崇祯皇帝的堂兄弟、目前已经逃难南来的福王朱由崧来做皇帝。然而,对于吕大器等东林派大臣来说,这当中却有一个解不开的结。因为这位福王的父亲——老福王朱常洵,乃是郑贵妃所生,那郑贵妃当年仗着神宗皇帝的宠爱,曾经企图把皇长子排挤掉,而把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就是老福王立为太子。这个阴谋被挫败后,到了皇长子继承帝位时,她又百般要挟,企图得到皇太后的封号,以便把持朝政。只是由于朝廷中的正统派大臣(包括后来的东林党人在内)又一次作了坚决的抗争,她的图谋才没有得逞。这件事,同当时发生在宫廷之内的几桩疑案纠缠在一起,曾经演变成你死我活的党争。在天启年间,魏忠贤阉党就是利用这些事件,把东林人士整得死去活来。好容易熬到崇祯皇帝登极,冤狱才得到平反昭雪。因此,这一次拥立新君,如果让小福王当上皇帝,那么他会不会站在阉党的立场上,再一次拿东林党人开刀?这是不能不防备的。正是出于这种顾虑,吕大器,还有姜日广、张慎言等大臣才又提出改而拥立潞王朱常涝的主张。朱常涝是神宗皇帝的侄儿,长期受封在外,无论同郑贵妃还是同阉党都素无瓜葛。而且此人脾气随和,经常念经拜佛,外号“潞佛子”。应当说这是一位理想的人眩但论世系,他是已故崇祯皇帝的远房叔父,较之堂兄弟的小福王,要疏上好几层。如果弃“亲”而立“疏”,礼制上可是有点交待不过去。所以即使是在东林派内部,意见也未能统一。大约有鉴于此,高弘图才又提出第三种选择——桂王朱常瀛……“桂王是神宗皇帝第五子,”雷演祚沉吟地说,“与福藩是次子嫡孙相比,虽然仍旧疏了一层,但较之潞藩却又亲多了。而且要紧的是他并非郑贵妃所出,立他自然也无不可。惟是社稷遭此大变,亟宜早立新君,以定人心。桂藩远在广西,这一来一往,只怕时日太费。”
吕大器苦笑说:“方才,姜居之也是这等说,现放着潞、福二王就在淮安,若舍近而求远,一旦被奸人抢先迎立,居为奇货,我辈只怕满盘皆输!”
雷演祚点点头:“据小弟所得密报,福藩此番南来,一心觊觎大位。近日因传闻留都颇属意于潞藩,他惟恐不得立,已暗中派人向江北诸镇将游说,以图后盾之助,不可不防!”
所谓江北镇将,就是指目前驻扎在江淮一线的几位总兵官——黄得功、刘良佐、高杰和刘泽清。这伙人一向拥兵自重,跋扈骄横,对朝廷的命令采取爱听不听的态度。如果他们当真联合起来,拥立福王,那确实不好对付。所以吕大器听了,吃惊得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江北四镇意欲拥立福王?”
“自然,他们也未敢轻举妄动,尚在观望之中。但我等若仍举棋不定,难免迟则生变!”
吕大器呆住了。半晌,他把桌子一拍,怒气冲天地咬着牙:“什么‘立君以亲’是祖宗家法,不能改易!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当口,还是这等迂怯任事,只有一块儿完蛋了账!”
说完,他倒背着手,气急败坏地踱起步来……六在吕、雷二人对答的当儿,钱谦益静静地坐在一旁,始终没有插口。
半个月前,他还在家乡常熟,是接到知交好友吕大器的密信,让他火速前来共襄大计之后,才匆匆赶到南京的。虽然近两年来,他一直暗中认定:除非发生一场足以改变整个朝廷格局的大乱子,否则自己今生恐怕很难再有出头的希望。但是,读了密信,钱谦益仍旧被其中所透露的噩耗骇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老半天呆坐着,像丢了魂魄似的不知如何是好。末了,还是他的那位聪明果决的如夫人柳如是竭力撺掇,主张不管如何,也该先上留都看看情形再说,他才连夜乘船赶来了。由于吕大器的援引,他很快就卷入到拥立新皇帝的密谋之中。无疑,钱谦益自有他的老辣不凡之处。
正当多数人都觉得,福王的继承资格似乎是无可争议的时候,是他首先洞察到事情的要害,提出改而拥立潞王;并以透辟的分析,促使吕大器、姜日广、张慎言等人接受了他的主张。对此,钱谦益一直颇为得意,觉得十五年的赋闲生活,并没有消磨掉自己的才略和胆识,在衮衮同僚中,自己依然是出类拔萃的。“好吧,既然你们肯遵信我,我也拿出真本事来,助你们一臂之力就是!“正是这种复苏的豪情,使他暂且把复官的考虑放在一边,开始一心一意为拥立潞王而策划奔走。当然,他又是富于阅历,老谋深算的。刚才他不动声色,是为着把主意琢磨得更周全、更稳妥一些。现在,他终于抬起头来。
“设若硁守‘立君以亲’的祖宗家法,”他慢吞吞地说,“那么桂藩与潞藩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差,二人俱无越福藩而代之理。
高公此议虽新,恐亦徒滋纷扰,而不能杜塞拥‘福’者晓哓之口!笆登槿肥钦庋切┘崾亍白孀诩曳ā钡奈赖乐浚且蟛徽鄄豢鄣匕蠢瞎嬲掳焓拢换嵋蛭鹜醣嚷和跚琢艘徊憔涂习招荩幌喾矗褂锌赡芤蛭怠奥骸迸傻耐巳炊艿焦奈瑁值酶住B来笃魑抟梢蚕氲搅苏庖徊悖运衬盏鼗恿艘幌率郑骸坝杂怠稹茨蓖仔匀皇且幌崆樵钢耄∥┦歉7弥两燎字巯掠荡魉娜瞬簧佟1闶鞘反笏韭硪参锤仪嵯戮龆希丛跎呛茫俊?钱谦益目光尖利地瞧了瞧主人。他自然知道,在“少不越长,疏不越亲”的伦常准则经过长期的灌输、实行,已经成为人们心目中凛不可犯的“天条”之后,要加以改变是极其困难的,更何况如今情势紧迫,已经根本没有时间去慢慢说服。所以,钱谦益才想到,必须采取非常的手段,来剥夺福王的候选人资格,至少,也要使他陷入极其被动的狼狈境地,这样才能促使舆论变得有利于潞王。
至于如何做到这一点,钱谦益也有了初步的设想。不过,由于事情非比寻常,在正式端出来之前,他打算再摸一摸吕大器的决心和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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