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咱这闺女的亲事,你不知道我在心里虑过多少过儿了.人都说这个瞎公公不好,其实依我看,倒是睁眼的公公好找,瞎眼的公公难寻.怎么这样说?你瞧,这三里五乡,谁家里有那么有出息的小子?在家里是民兵英雄,在外头是战斗功臣,根柢正,人才强,有胆有才,不说百不挑一吧,也是打着灯笼难找.再说她公公,眼是怎么瞎的?是为了咱们穷人瞎的.闹土改那时候,谢家小子带着还乡团,来抓领导土改的干部.干部跑不及,就藏到他家的堡垒里.咱们那亲家就让还乡团给抓住了,非让他找出堡垒口不行.咱们那亲家可不是软骨头,硬是梗着脖子一句话不说,气得还乡团要枪毙他.谢家的大小子说:'枪毙,太便宜了,不如给他留个纪念.'就命令人抓了两大把石灰往他的眼睛里一捂,生生地把他的眼揉搓瞎了.……嫂子,今天咱们那闺女伺候伺候他,既是应分该当,也是为咱穷人做一份好事,为在前线上的女婿尽一份心.你说咱们可有什么不乐意呢?"
来凤妈低下头沉了半晌,没有言声.好半天才说:
"我不是说,咱那闺女不该去伺候他;就是外人的话难听呀,人都说,开天辟地也没听说没过门的闺女就跑到婆家去的!"
"光听蝲蝲蛄叫,你就别种地了!"来凤在一边咕嘟着嘴说.
"对呀!对呀!"大妈连忙接上说,"有些话听得,有的话就听不得!过去的老皇历已经不顶用了.我就愿当个新派儿.八路才来那时候,提倡放脚,好多妇女搞不通,你要去查脚,她伸出一只叫你检查,另外一只还缠得紧紧的.我就不这样儿,一说放,我第一个响应,穿着袜子走得噔噔的.我还收了好多裹脚条子,给八路做了军鞋的底子.后来反扫荡,敌人来捉我,我跟着八路行军,百儿八十地走,一步队不掉.要是嫂子你这脚呀,早就当了俘虏,让人装上汽车运到'满洲国'去了.你说是当新派儿好,还是当老派儿好?"
大妈一边说,一边还伸出脚跟她比,弄得来凤妈也忍不住笑起来了.
来凤妈高兴了许多,瞅着闺女说:
"老傻呵呵地站着干什么,还不赶忙给你大妈做饭去!"
大妈连连摆手说:
"不啦,不啦.我是到县里去,商量成社的事儿,路过来看看你.你知道成社的事儿有多难哪.我想叫来凤早点去,也有这个意思:叫她给我搭个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