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嘉乔的肩自被绿爱咬过一口之后,一直发痛,近日这种疼痛竟然发展到了全身的关节。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得了痛风,养父吴升看了却说这是被恶梦缠身,邪气侵了骨头所致。此病是要吃素的,不能见了兵气血光,只能在家中静静地养着。吴升又说,羊坝头杭家大院,死了那么些人,阴气太重,不可住人,要想治他的病,只能搬出这宅院,方有转机。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嘉乔索性点透了他,说:"你是要我悬崖勒马吧?"
吴升长叹了一口气,说:"没想到沈绿爱会是这样的一个死法。"
"你不是和我一样恨着羊坝头杭家人吗?"
"那是中国人对中国人,自道伙里的事,再说我也没要谁的命,和日本人恨中国人不一样的。嘉乔,我可真是没想到你会走这一步。"
"你现在想到了吧。你却不知道我杭嘉乔早已落入悬崖,抽身已晚了。"
吴升看着这个他曾经是最钟爱的义子,他老了,驾驭不了他了。他说:"早知你有今日,我当年还真是不送你去上海洋行好呢。"
嘉乔说:"可你送了,大把大把的钱你也出了,你就是把我送上了今日这条路。杭家人哪怕在阴曹地府里,也不会只吃住我一个人的。"
吴升愣了好一会儿,才相信这话的确是嘉乔说的。他就抖抖地笑了起来,说:"乔儿,你放心,你走到哪一步,我总陪你行到哪一步的。"
说完他端上来一碗中药,这是他专门寻来的偏方,治嘉乔的痛风的。
嘉乔一口气喝了那药,看看老吴升,说:"爹,你别生我的气,我身上痛,心里烦着,说话没轻重。你只晓得,我心里最敬重的就是你了。我走到这一步,也是想到要你老脸上光彩啊,没想到你竟觉得丢脸了。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和日本人打交道了。"
吴升叹了口长气,说:"说这些话没意思的,天底下哪里来的后悔药。再说我看你也不是真后悔。你若身上不痛,跟着日本人,还不是鲜龙活跳?"
嘉乔不明白吴升这句话的意思,吃了药,他自己感觉好一些了,方说:"从小你就教我,做人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的,我真毒了,你又害怕,你要我怎么样呢?"说完就躺下睡去了。
吴升看着睡下的义子,脸就沉了下去。他的老太婆走了过来,看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神气,吓得手里一块抹布都抖在地上,说:"老头儿,你要干什么?"
吴升说:"我在想着,怎么给嘉乔治病呢。"
杭嘉乔虽有病,但他是小掘的翻译,这些天来,除了日军日常事务之外,他还得陪着小掘遍游西湖。他骨头痛,对湖光山色也并无多少兴趣,但又推辞不得。夜里睡不好,总有恶梦来缠,白日里又要小心对付着小掘。此时听了小掘的问话,就露出那种心不在焉的神情来,对付着说:"去过日本几次,倒也赶上过樱花的季节,不过比梅花大一点,也没有桃花那么红,旁边也没有绿叶子衬着的,不是我听说中那么出奇的东西啊。"
小掘沉下脸来,一声不吭地信马由缓,一会儿,突然说:"嘉乔君到底还是中国人,对桃花倒是念念不忘啊。"
嘉乔吓了一跳,知道自己又失了言,一时却又找不到用什么话去把刚才的漏洞给补回来。他这么一个华人,西子湖边长大的土著,在小掘面前,中国文化却总是不够用,只好不吭声。
"你的话,倒是叫我想起昨日上吴山时看到的感花岩了。你从小住在山下,不会不知道它的出处吧?"
嘉乔尴尬地笑笑,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但他知道他不回答并不会冒犯小掘,甚至他发现小掘是心里暗暗希望他的下属什么都不懂的呢。
果然小掘就自问自答起来,说:"贵国的大唐王朝,不是有一位名叫崔护的诗人吗,他不是写过一首有关人面桃花的诗歌吗。传说苏东坡为此在吴山题了'感花岩'三字。你不会连这首诗也背不出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