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以待罪之身,未便登门拜谒,务请大人海涵。”
范文程说:“不敢,不敢。老先生来到盛京,朝野十分重视。皇上恩情隆握,以礼相待,且推心置腹,急于重用。明日召见之后,老先生即是皇清大臣,得展经纶①矣。”
①经纶——治国的学问、本领。
随即他将明日朝见的礼节向洪承畴嘱咐一番。正说话间,一仆人匆匆进来,向洪承畴禀道:
“请老爷赶快接旨!”
洪承畴不知何事,心中怦怦乱跳,赶快奔出迎接。范文程趁此时避立一边。那来的是一位御前侍卫,手捧黄缎包袱,昂然走进上房,正中面南而立。等洪承畴跟进来跪在地上,他用生硬的汉语说:
“皇上口谕:洪承畴孤身在此,衣物尚多未备,朕心常在念中。目前虽然已交五月,但关外还会有寒气袭来。今赐洪承畴貂皮马褂一件,以备不时御寒之需。”
跪在地上的洪承畴呼叫:“谢恩!”连叩了三个头,然后双手捧接包袱,恭敬地起身,将包袱放在八仙桌后的条几正中间,又躬身一拜。
御前侍卫没有停留,随即回宫。洪承畴送走了御前侍卫,回进上房,对范文程说:
“皇上真乃不世①之主也!”
①不世——非常的、少有的。
这天晚上,洪承畴的心情极不平静,坐在灯下很久,思考明天上午跪在大清门外如何说自己有罪的话,然后被引到大政殿前跪下,大清皇帝可能问些什么话,他自己应该如何回答。虽然他做官多年,身居高位,熟于从容应对,但是明天是以降臣身份面对新主,不能说半句不得体的话,更不能有说错的话。当他在反复考虑和默记一些重要语言时候,虽然不知崇祯皇帝正在反复诵读修改好的祭文而哽咽、饮泣,终至俯案痛哭,但是他明白大明皇帝和朝野都必以为他已慷慨尽节,所以他的心中自愧自恨。白如玉每到晚上就薄施脂粉,在他们这种人叫做“上妆”,别人也不以为奇。这时他轻轻地来到洪承畴的身边,小声说:
“老爷,时候不早了,您快上床休息吧,明日还要上朝哩。”
洪承畴长叹一声,在白如玉的服侍下脱衣上床。但是他倚在枕上,想起来一件心事,便打开床头小箱,取出那张在“槛车”上写的绝命诗稿,就灯上烧了,又将包着网巾和头发的小包取出,交给如玉,说道:
“你拿出去,现在就悄悄烧掉。”
如玉说:“老爷,不留个念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