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点点头。
邱问:“有何善策?”
洪承畴捻须摇头,无可奈何地说:“目前最可虑的是夏承德一支人马。他是广宁①人,土地坟墓都在广宁。他的本家、亲戚、同乡投降建虏②的很多;手下将士也多是辽东一带人,广宁的更居多数。敌人诱降,必然从他身上下手。自从被围以来,我对他推心置腹,尽力笼络,可是势到目前,很难指望他忠贞不变,为国捐躯。另外,像祖大乐这个人,虽然手下的人马早已溃散,身边只有少数家丁和亲兵相随;可是他还是总兵身份,又是祖大寿的兄弟,在辽东将领中颇有声望。他们姓祖的将领很不少,家产坟墓在宁远,处此关外瓦解之时,难免不怀有二心。夏承德虽非他的部将,可是他二人过往较密,互为依托,使我不能不疑。足下试想,外无救兵,内无粮草,将有二心,士无斗志,这孤城还能够支撑几日?”
①广宁——今辽宁省北镇。金和清为广宁府,明为广宁卫。
②建虏——明朝从吉林到辽宁一带建置建州卫、建州左卫、右卫,治理军事。清肇祖猛哥帖木耳在永乐时任建州左卫指挥官。明朝人称满洲人为建虏,表示蔑视。
邱叹道:“大人所虑极是。目前这孤城确实难守,而夏某最为可虑。我们既无良法控驭,又不可打草惊蛇,只好听其自然。”
洪说:“打草惊蛇,不惟无益,反而促其速降,献出城池。我打算明日再召祖大乐、夏承德等大将前来老营议事,激之以忠义,感之以恩惠,使此弹丸孤城能够为朝廷多守几日。倘若不幸城陷,我身为大臣,世受国恩,又蒙今上知遇,界以重任,惟有以一死上报皇恩!”
邱民仰站起来说:“自从被围之后,民仰惟待一死。堂堂大明封疆大臣,断无偷生之理。民仰将与制台相见于地下,同以碧血上报皇恩,同作大明忠魂!”
洪承畴说:“我辈自幼读圣贤书,壮年筮仕①,以身许国,杀身成仁,原是分内之事。”
①筮仕——开始做官。
将邱民仰送走之后,洪在院中小立片刻,四面倾听,听不到城内外有什么特别动静。他回到屋里,和衣就寝,但是久久地不能人睡。虽然大臣为国死节的道理他很清楚,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此刻他的心情仍不免有所牵挂。原来心中感到丢不下的并不是老母年高,也不是他的夫人,更不是都已经成人的子女(他明白,当他为国殉节以后,皇上会对他的家人特降隆恩,厚赐荫封)。倒是对留在北京公馆中的年轻貌美的小妾陈氏,尚不能在心中断然丢下。他凝望着窗上月色,仿佛看见了她的玉貌云鬟,美目流盼,光彩照人。他的心头突然一动,幻影立刻消失,又想到尽节的事,不觉轻叹一声。
就在这同日下午,将近黄昏时候,清朝皇帝皇太极从叶赫①回到了盛京。他是在十三天前去叶赫打猎的。虽然不是举行大的围猎,却也从八旗中抽了两千骑兵,另外有三百红甲和白甲巴牙喇②在皇帝前后护卫。去的时候,皇太极出盛京小北门,直奔他的爱妃博尔济吉特氏即关华宫高妃的坟墓看了看,进人享殿中以茶、酒祭奠,并且放声痛哭,声达殿外;过了一阵才出来重新上马,往叶赫进发。今日回来,又从高妃的坟墓经过,下马徘徊片刻,不胜怅们哀思。到了城外边,两千随驾打猎骑兵各回本旗驻地,留下诸王。贝勒。贝子、公和困山额真等亲贵以及巴牙喇,护驾进城。进了地载门,清帝命朝鲜世子回馆所③休息。于是随驾出猎的朝鲜世子李洼、次子凤林大君李澄,几位朝鲜大臣质子,以及朝鲜世子和大君的大小侍臣下马谢恩,等清帝过去稍远,重新上马,和奴仆共一百多人,由武功坊穿文德坊,回大南门内的馆所。皇太极一行到了大清门④外下马,被跪在御道两侧的亲贵和文武大臣们迎进宫院。他的眉毛上和皮靴上带着征尘,先到崇政殿接受亲贵和群臣朝见。人们望见他的眼皮松弛,眼睛里流露着疲倦神情。因为袁妃之死,他的心中常常痛苦和郁闷,只好借打猎消愁。这次去叶赫地方打猎,本来预定二十天,携带了足够的粮食和需要物品。但是他一离开盛京往北,就挂心着锦州等地的战事消息,尤其挂心的是围攻松山的军情。四天前他在围场中接到了指挥松锦一带清兵的多罗肃郡王豪格等的飞骑密奏,说明朝守松山的副将夏承德在夜间将一个姓商的卖豆腐的人缝下城墙,传出愿意投降的意思,此事正在暗中接头,数日内可见分晓。接到密奏之后,他匆匆停了打猎,驰回盛京。等朝见礼毕,他用满洲语向王、公、大臣们问道:
①叶赫——在今辽宁省开原旧城东北,吉林省四平市之南。
②巴牙喇——巴牙喇是满洲语,为皇帝的亲军,比较精锐。各团山额真之下也有巴牙喇。清朝人关之后,巴牙喇成为护军之前身。
③馆所——简称馆,俗称高丽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