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军叹了一口长气,说:
"小杨,我觉得实在对不住你! ……过去我看错这个人了!"
杨雪的脸立时变得煞白,手也在火盆上索索地发抖.
"唉,真正认识一个人,不容易呀!"邓军无限感慨地说,"过去,我只看重了他才的方面.只看重了他能说会道.只看了他一些表面现象.……没有想到他是这样一个人,几乎害了我们全军.我不仅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党,对不住革命.我回到前方,要向同志们检讨我的错误……"
杨雪最迫切知道的问题,已经得到了回答.杨雪最害怕证实的问题,也终于得到了证实.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觉得屈辱,难过,她想在这里大哭一场,又怕正在隔壁屋烧火的小玲子嘲笑,就两只手捂着脸,推开房门,匆忙地蹬上鞋子跑出去了……
邓军、小玲子都段有蜮仕她.她一直向山梁上跑去.她爬过山粱,看看四处无人.才坐在一块石头七嘤嘤地哭泣起来.
世界上那些没有出息的男人,为自己的亲人带来多少这样屈辱的眼泪呵!杨雪哭了足足有一个小时.心里惦记快到了给伤员打水的时间,就急忙收住眼泪,系好鞋带,站起来向山下走去.她蹲在小溪边,从冰窟窿里掏了两捧水洗了洗脸,拢拢乱发,在水里照了照,才装作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的样子,回到病房.
杨雪虽然工作照常,但精神上却起了显著的变化.她话说得少了,而且变得不敢看人.她处处怀疑伙伴们在嘲笑自己.三十七团的战友们谈起缚龙里战斗,她也觉得是有意地议论她,讥讽她.她平常那种爱说爱笑爱逗的风度.也像落叶一样不知道被吹到什么地方去了.
几天以后,她终于病倒了,发着高烧.她同陆希荣前前后后的事情,好像演电影片子似地在眼前重现.她几十次几百次地向自己提出同一个问题:为什么自己一向认为很好的人,会发生这样的丑事?在脑子里,一时出现的是一个崇高的、可爱的、聪明能干的形象,一时出现的却是一个卑琐的、可耻的、丑恶的形象,仿佛这两者结合不到一起似的.她开始搜索他们认识以来记忆中的每一件事情,从新的角度上来思索它的含义.她把她平时绝对不愿考虑的甚至带有反感的同志们的反映,也重新思考.思想上渐渐露出一线光亮.陆希荣的个人英雄主义的面貌渐渐地清晰起来了.她觉得一切都是由于自己筑起了一道感情的帐幕,才把那些丑恶的自私的东西掩盖起来,是的,这是一道多么可怕的帐幕呵!有了这道帐幕,自己不但看不出坏的,而且把坏的也看成是美好的.她回想起入朝前夕,陆希荣竟丝毫不考虑自己入朝的热情和心愿,要求在入朝之前的二天时间里结婚,他表现得是多么自私!这件事她本来在当时就不满意,但是接着自己就为他辩护:他是为了爱自己才这样做的.她又想起,她同郭祥一起结伴回队,也引起他很大怀疑,这本来使自己感到不快,但是接着自己也以同样的理由为他找到合理的解释.她还想起今年夏天他从南方回来,笑嘻嘻地送给她一张照片,照片上的陆希荣竟穿着皇帝的龙袍.她当时十分生气,就把这张照片撕了.但过后自已又为他解释,这不过是一时的玩笑.现在平心一想,在陆希荣的内心深处:考虑的是人民的利益么?是无产阶级的利益么,不,不,考虑的是他个人可是这一切都被个人情感的帐幕掩盖住了.现在才看清楚:在他那堂皇的外表下,掩盖着一个多么卑鄙且恶的灵魂!想到这里,她深深地痛恨自己……
在翻腾的思绪中,母亲的面容也浮现在自己的面前.她想起回家的第一个夜晚,她曾在母亲的耳边透露了自已的婚事.当时母亲的反应就是冷淡的.母亲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人不老实.可是她当时是多么的反感哪!母亲老早就告诫过她:"你的婚姻我不管,随你自已.可是我告诉你,我们家是一个革命家庭,你要找一个跟穷人不一心的人,找一个嘎渣子回来,你不要登我这个门!"可是看看现在,自己找的不正是一个跟穷人不一心的嘎渣子吗?我的母亲是一个革命的母亲,英雄的母亲,我是她的女儿,从小就跟着党闹革命,难道我能够同一个资产阶级的个人主义者在一起生活么?我能同这样贪生怕死的家伙在一起白头到老吗?不,不能,不能,不能!我要立刻同他一刀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