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高个子一说话就笑的冯副司令,像忽地想起了什么,笑眯眯地问:
"咱们军队里都传说,你是天不怕地不怕,在毛主席家里也很随便,就是有点怕彭总,这话可是真的?"
秦鹏仰起下巴颏哈哈一笑:
"也不能说是怕.只能说,在别人面前,我都放得开,就是到了他那儿.我就有点拘住了!"
"那是为什么呢?"其余的人也都有兴趣地问.
"说起来,也是从吃饭上起的."他边吃边说,"我总觉得他是个怪人,又是个苦命人.打了一辈子的仗,苦差使都是他,享受的事从不沾边儿.红军时候,别人到下面去,都是加一个菜,他下去就没有了.不是不给他.是一加菜他就骂人,谁愿讨这个没趣!抗战开始那一两年,还不算困难,他同国民党一个将军谈判回来,经过我那个地区.那地方出鳜鱼,我就想招待招待他.可是,我不敢哟,我想起他那怪脾气,就不免顾虑重重.而不招待呢,又确实于心不忍.于是,我还真是从他的随行人员那里作了一点调查研究,并且再三说明只是一点鳜鱼而已.等到吃饭时候,先上了一大盘鳜鱼,我特意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仿佛颇为高兴的样子,我这心就放下来了.心想,老总到外面跑了一趟,可能见了世面,也开通了.谁晓得第二道菜——一只清炖鸡刚端上来,还没有放稳,他那脸色就起了变化,从春天冷古丁一下变成了秋天.大家刚才还是欢声笑语,这时候气氛一下变了.我那心就嗵嗵地打起鼓来.彭总也像在极力克制着,没有立刻说出什么.但沉默了一两分钟,他还是说出来了:'秦鹏,你不是说请我吃鳜鱼吗?'我知道,这是一个信号,说明什么事情要发生了.管理员也傻了眼,神色慌乱,不知所措.他站在我对面,一个劲给我使眼色,意思是下面还有两个莱,究竟还上不上呢?我心里七上八下.一面想,算了,算了,别给自己找麻烦了;一面又想,我那苦命的副总司令!多么可怜!他享受过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他当团长后的第一道命令,讲的就是两件事:第一什是军官不许拿鞭子,不许打骂士兵;第二件就是取消连排长的小伙房,同士兵一起吃饭.平江起义以后,他对自己就约束得更严格了.论功劳是功勋盖世,论享受是两袖清风!一身破军衣,再加一双破草鞋!说实话,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将军!想到这儿,我就下了决心:上!豁出来挨批吧!我就向管理员悄悄地把头一摆,那道鳜鱼丸子就冒着热气端上来了.果然,不出所料,彭总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两个嘴角也搭拉下来,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们是向延安看齐呢,还是向西安看齐?'我连忙赔笑说:'彭副总司令,这也是鳜鱼,不过做成丸子罢了.'彭总听也不听,为了给我一点面子,不致于把我弄得太难堪,勉强扒了两口饭,把碗一推,就下席去了.……"
"好厉害家伙!"冯副司令笑眯眯地说.
"嘿,在这一类事情上,他对我还算是客气的哩."秦鹏颇为得意地说,"不过,从此以后,我在他面前也就再也不敢随随便便.有什么办法,我天生是一匹野马,他天生是个拿笼头的,我见他自然也就有点……"
人们又笑起来,那个警卫员也笑眯眯的,仿佛说,谁不让你戴上笼头呢!人们刚要离开饭桌,防空号就响起来,接着传来敌机沉重的隆隆声.参谋长夏文向门外探头一看,说:
"快出来吧,阵势好大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