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蓝皮猴的年轻司机,把烟蒂一丢,对车上的人说:"同志们,你们先下来,我来试巴试巴!"
说着,他跨上司机棚,把车门卡哒一关,立刻发动起来,好像一个人要往高处跳跃似的,先曲曲身子,做了一个准备;接着就呜噜一下闯进了火门,钻进那个火胡同中去了.那狂卷的火苗与呼呼的黑烟,顷刻像海浪一样分在两边,而后又合在一处.眨眼工夫,汽车看不见了,只听见隆隆的马达声由近而远.时间不大,就听见村庄那边,一个年轻的声音喊道:
"过——来——啵——!没——有——事!"
人们立刻活跃起来.那长长的车队,一辆接一辆地分开火的波浪,又继续向前开进了.
公路盘旋上山.当卡车到达山顶时,邓军南望山下,几乎叫出声来:在那黑茫茫的夜色里,目力所及,远远近近,竟有好几十处火光.真是令人触目惊心.那火光有大有小,有的看去像是人烟稠密的市镇;有的看去像是较小的村落;有的只不过是三五户的山野人家.那火势有的已经减弱、暗淡,像是已经烧尽了;有的却像着火的时间不长,那跃动的火舌,正如凶猛的怪物贪馋地舔着漆黑的夜空.一刹那间,邓军觉得朝鲜整个的土地都在燃烧.在每一处火光里,将有多少户人家世世代代的劳动毁于一旦;将有多少人妻离子散,无家可归!邓军联想起祖国战争的年代,帝国主义和帝国主义的走狗们,为了扑灭人民的革命,也曾经到处纵火想烧尽一切.而他们却无耻地诬蔑别人"杀人放火",这些人是多么地可恨!想到这里,邓军不禁周身燃烧,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扑上前去,杀尽这些人间的野兽.
汽车下得山来,沿着一条江流前进.邓军正要查看地图,忽然司机碰了他一下,说:
"团长!看,朝鲜人过来啦!"
路边是一片着了火的树林.借着火光,邓军看见迎面走来十多个身着白衣的朝鲜人,他们扶老携幼,正在公路边艰难地跋涉着.再往前走,迎面而来的朝鲜人三五成群,十个八个一伙,愈来愈多.他们有的背着背架,有的赶着牛车,妇女们头上顶着包袱,背上背着孩子.看来他们已经跋涉多日,脸色憔悴,步履艰难.尤其是那些六七十岁的老人和五六岁的孩子,他们在别人的搀扶下,几乎三步一站,五步一停.有的干脆坐在地上,或者躺在路旁的乱草败叶中.如果不是后面隆隆的炮声,他们真的是再也不愿挪动一步了.
邓军打开车窗,前面的炮声,已经清晰可闻.显然,这北撤的人群,这炮声,都足以说明,敌人是更加迫近了.可是,正当他更加焦急的时候,不知前面出了什么事故,车队又一辆接一辆地停下了.
邓军推开车门,急忙跳下车,迎着撤退的人群向前走去.原来前边是一座江桥,桥头上有一堆大火,火头子直冲天空.邓军只当是桥梁着火,心里蓦地吃了一惊.走到近处,才看见是一辆朝鲜汽车,在桥头被炸起火,正好堵住了去路.火光里,还有一辆被炸翻的牛车,一头被炸断后腿的老牛,血流得半边公路都是红的.桥上拥挤着北撤的人群,他们在火光里叫嚷着,从着火的汽车与被炸翻的牛车边挤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