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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围观的人都为这个不知死的鬼,冒出这些话来而心惊。道理很简单,尽管三畲庄不 是茶淀,但劳改单位都是一家。徐继和这副玩世不恭神态,能不激起劳改干部的火气来吗? 可是董维森并没为此而动肝火,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徐继和之后,反诘他说:“我也问你一个 问题,人的饥饿是不是与吸烟存在着什么必然的内在联系呢!”
“没有关系。”
“那可就怪了,我昨天隔着窗子,看见你在那堆垃圾旁边,不仅找吃的,你还在捡烟屁 股抽,这也是因为肚子空吗?”
“这… ”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们知识分子应当自尊自爱。”
董没有再多说什么话,转身离我们而去。
由于有这个令人难忘的场景,我认识了徐继和。他是北京钢铁学院的学生,来自南方某 省,据说,在校时曾是个优秀学生。几年的劳改生活,饥饿后遗症使他没了知识分子的体 面,更没了书香气质——他在后来,每天光着脊梁,腆着个外突的大肚子,在劳改大院晃晃 悠悠,像只土里刨食的大公鸡般地寻找着各种能充饥的食物。第二天,在编织铁丝网时,徐 继和的表演,自然而然地成了大家的话题之一。树林子大什么鸟儿都有,指责徐行为的有 之;赞美徐行为的亦有之;但最多的同类,是同情徐的饥饿后遗症的。第二个话题,自然是 铁丝网的铁壁合围。原以为成了自由人的我们,面对着那一根根木桩和满是毛刺的铁蒺藜, 心里非常不是滋味。有人在悄声诅咒,不知道是在诅咒自己,还是在诅咒那个年代,但大多 数同类在作茧自缚中还在自我解嘲:
“这是例行公事。”
“铁丝网不说明什么本质问题。”
“我给大家打个比喻,这就好比进了大学要戴校徽一样。”说话的是俄语学院的郭愕 权,“就是明天给你自由,今天你也要戴着劳改队的标志。”
郭愕权是湖南人,遇事总是争先表态。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个心直口快。内心没有遮拦 的人。在火车上为我们讲解团河宫历史的曹克强,戏称他是大学生中的“娃儿”。“娃儿” 有娃儿的快乐,他可以把人世间的苦恼化解为零。他有过这样的一句话:“你成天愁眉苦脸 也是活着,高高兴兴也是活着。专政单位并不因为你是林黛玉,就把你放了出去。”基于这 种认知,他一边编织着铁丝网,还一边唱着我听不懂的俄文苏联歌曲。
我沉默无言。在无言之中,怀着一种比同类更多的苦涩和浪漫。王蒙、邵燕祥、刘绍棠 都有亮相的作品问世,难道我就真的是一具文学的死胎了吗——尽管张沪视若为海市蜃楼的 现象,但这种现象依然闪烁着诱人的光环。我原本以为我的文学天赋,已然在修理地球中消 失,但是在编织铁丝网的劳动中,我居然开始了编织小说的梦幻。一边作茧自缚,一边梦想 蛹化为蛾,这种若同南北两极的对立事物,在我身上出现了惊人的统一,这大概属于中国知 识分子所独有的现象。远在两千多年前的屈原老先生,虽然两次被贬,但仍不忘思楚——这 可以算是前有古人,后有来者吧!
那铁蒺藜上的尖刺,是很扎手的。我就是在一边干着这个活儿的时候,一边编织我的小 说的。由于事隔多年,我已难回忆起其中的细节,但故事的主要脉络,直到今天我还记得清 楚——它不过是仿照那个年代的文艺模式,构思了一个与我的生活距离十分遥远“客里空” 的故事——似乎是有一个名叫彩凤的女娃,在杜鹃声声五月天里的插秧比赛中,战胜许多男 娃的故事。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彩凤打擂》。这就是我在作茧自缚的第一天里的行为记 录。不能小看了我这一天的心路历程,它至少说明我身上屈老夫子的印记极深,不切实际的 梦想,比一般同类要根深蒂固(今天我在自拷:当时我为什么没有想到表现我们这个落难的 群落?)。
在我的记忆中,在那一天另一个沉默无言的角色,要算是与我为邻的郑光第了。他的沉 默,与我大相径庭——这是在几年之后,他以他十分勇敢的死,我才认知了的。这个来自北 大物理系。体态纤弱的学子,在初到编织铁丝网的过程中,不小心被铁蒺藜刺破了手指,还 流下了眼泪。在我及我的同类眼里,他是我们当中最为娇气的一员,不然“林黛玉”的绰 号,不可能落到他的头上,正因为他在男儿国中有着某些女性的气质,他的手指被扎破之 后,立刻有几个同类争抢着为他包扎。表面上看去,这只是相互之间的关心,并不包容什么 其他更多的内涵——但是今天以历史的长镜头,回眸众多同类对郑光第之所以如此关心,其 中深埋着人性的东西在内——那就是男儿国里大冷寂了,许多“亚当”受心理本能的驱使, 无处宣泄的青春情慷,便不自觉地向不是夏娃的“夏娃”倾斜。
记得,当时一位与我一起打木桩的同类(请原谅,这属于隐私,我必须略去他的姓 名),就对在我身边干活的李汰伦直言不讳他说:
“我常常手淫。”
我当时几乎难以置信。在大饥饿年代,他的身体本来就弱不禁风,怎么能有这种行为 呢?当时,因为我和他俩不在一个小队,彼此之间十分陌生,不太好开口询问这一问题。但 是他们俩对于这一问题并不回避,李汰伦喜欢拉小提琴,而那位自白者,来自于文工团,他 们之间有着共同的爱好,因而说起这些话来,彼此没有间隔(李汰伦平反后,与我同住在团 结湖小区,当我们共同回忆往事时,他提醒我除了肚子的饥饿之外,在当时的男儿国中,普 遍存在着生理本能的饥渴)。那个文工团员对李汰伦的直白,其实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心理 状态,只不过他把深藏在这个知识群体中的另一种焦渴,给公开化罢了。当时,还流传出一 些同性恋的奇闻,一个来自石油学院的何某某,与来自清华大学的刘某某,为了另一个高某 某,在茶淀农场时,曾动过铁锹云云。
因而,在编织铁丝网时,把一个男性看成林妹妹,在某种意义上讲,是人性中的一种本 能驱使。由于生活中的阴阳失调,中国古代《诗经》的开篇中“窈窕淑女,君子好述”的那 种诗化了的美丽意境,在这里已经化作为乌有——道理十分简单,这儿没女儿河,因而蕴藏 在男性大山腹内的地火岩浆,难于找到一个突破口——因而人性的赤裸,在这儿成为一种必 然。随着作茧自缚的“鸟笼”的编就,同性之间的变态情痴,也变得更加原始。此种变态, 在我的中篇小说《白云飘落天幕》中,曾有过片断的描写——笔者不想在这方面多费笔墨的 原因,因为它并非我记忆中最为沉重的部分。我们这一代中国知识分子,最为本质的东西, 是即便已是茧中之蛹时,也还在编织着自己的梦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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