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不是委员。”
老驼说:“你看看,见外了不是?你以为来的都是委员吗?”他用烟杆点划着身边的两个人说,“他们也不是委员,可他们都是些大户,俺有什么重要事情,都要找找大户。大户贡献大哩。有事能不找他们商量?别看你是城里人,买了咱的园子就得跟咱商量事情。俺要不叫你来开会,你又要说俺小看你了。”
我恍然大悟,突然明白了——我买了他们的园子,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联系。那就开会吧。我准备好好听下去。会议的内容好像是关于村办小学房舍改造之类的事情,又说村子要修一条路。总之需要很多钱。老驼说:
“钱嘛,还靠大伙儿。你们有人就帮个人缘儿,有钱就帮个钱缘儿。如果研究一回不行,咱大伙就再研究一回,咱有的是工夫,研究起来看,嗯。”
他的话使我打了个冷颤。也就是说,我如果不拿出一笔钱的话,那么这样的会将要一直开下去。
老驼吸着烟,不紧不慢地对我咕哝:
“你尽管不是咱村里人,可也得过组织生活啊。一个人没有组织怎么得了?有一年上,咱这地方来了个游击队员,那时候还是打仗的年头儿,这人手艺倒不错,一枪就能撂倒一个鬼子。可他仗着枪法好,眼里没有咱庄稼人,遇事也不和咱商量。你知道咱村子里是有组织的,有时候咱做了面汤啊、面叶啊、高粱碴子米饭啊,想到林子里找他出来喝上一口,暖暖身子,都找不到哩。他不来。他有事情只给上边说去。结果哩,哼哼——差一点儿让鬼子打死。咋哩?那毛病就出在傲气上边,出在不来过组织生活上边。一个人离了组织哪行?”
《你在高原》 第二部分 《我的田园》(47)
我想张嘴申辩,想说我辞职了,不是在组织的人,可刚张开嘴巴,老驼身边的另一个人就说了:
“天底下没有不在组织的人。不是在这样组织,就是在那样组织。村有村规,国有国法,都在一个地盘上混,就得遵照一个地盘的规矩办事。人人都不听话,那还不闹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