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嘉和一边听着赵寄客说话,一边思忖:他心目中的赵先生,是个剑气冲天的快客,却不是一个萧心幽然的文人。他从未把这些诗书礼仪之类的充满庙堂之气的东西,和不拘一格的江湖侠士赵寄客联系在一起。这种事情,恐怕父亲活着的时候,倒是做得出来的,小撮着是把赵寄客也当作杭天醉了呢。
杭嘉和对赵寄客说:"赵先生,我和揖怀会想出办法来的。"
赵寄客微微地笑了,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不是只对那些东西放心,我是说,对你放心了。"
行尽吴山见越山,白云犹是几重关。嘉和上吴山,是被陈揖怀硬拖去的。他说他年来没有和世人照面,为的是做一件大事。"若不是为这事,我哪里能够活到今日?今日要了此心愿了,却还少不了你的参谋呢。"
吴山不高,也就一百多米,就在杭州城中。传说吴王夫差屈杀了伍子管,吴人怜之,在此建饲纪念,故此山又被唤为背山,伍山。到得吴越国时代,钱俊在此修建了城隍庙,从此杭人便多称此山为城隍山了。杭城又多火,"城隍山上看火烧",就成了一句著名的杭谚。
嘉和对吴山,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吴山圆洞门,是他另一个意义上的家。但自少年时母亲在此上吊而死,吴升一家鸠占鹊巢,嘉和就再不愿意往这里走过,万不得已要上山,也总是绕道而行。陈揖怀知道他的这位朋友的心里的哑痛,所以一路登山,一路上不断说着什么来活跃气氛。
"你看吴山今日也就冷落到这种地步了,一路上走来,一个人也见不着,真是想也想不到的。我记得小时候读吴敬样的《儒林外史》,其中讲到那个马二先生上吴山,那是何等的热闹……"
这会儿,杭、陈二人走过那些年过五百的宋樟,也已经路过了从前的药王庙。经过雨的石阶不免滑溜,杭嘉和一边慢慢地行着,一边顺口背着:"……上了几层阶级,只见平坦的一条大街。左边靠着山,一路有几个庙宇。右边一路,一间一间的房子,都 有两进。后面一进,窗子大开着,空空阔阔。一看,隐隐望见钱塘江。那房子也有卖酒的,也有卖要货的,也有卖饺儿的,也有卖面的,也有卖茶的,也有测字算命的,庙门口摆的都是茶桌子,这一条街,单是卖茶的,就有三十多处,十分热闹……"说话间,他们已站在了吴山顶。此刻,风雨侵衣,天风浩荡,江湖迷茫。嘉和回过头来,说:"你把我叫到这里,总不至于让我专门来背这马二先生如何上吴山的吧。"
陈揖怀说:"今日吴山,早已非数百年前之吴山,你杭嘉和,也非昔日之马二先生。我今日的你出来,也绝非游山玩水。此处无人,你不妨与我摊底,赵老先生的这番嘱托,你有什么妙法可解?"
杭嘉和放眼望断西湖的山色空檬之处,俄顷,方说:"这些东西,藏在原地,是万万不安全的了。即便带出孔庙,只要藏于城中,早晚都是一桩心事。想来,只有带出城外,才是上上之策。"
陈揖怀这就知道,杭嘉和心里已经有了主张,不由心里一阵欣慰——他和赵寄客一样,担心着嘉和被家里从天而降的巨大悲剧压垮了。他连忙催着嘉和快说。嘉和就盯着西湖的西南一角龙井山中,慢慢地说:"清明就要到来了。我们杭家,今年的清明,是旧坟新坟一起哭的了。只有趁这个时候,把那批东西带出城去,埋在我家祖坟的老茶树底下,才是最最保险的。揖怀,你看呢?"
杭嘉和这里话还没有说完,陈揖怀已经热泪盈眶。他知道,要让嘉和说出这番话来,已经是比杀了他还要难过的了。真想扑上去抱住嘉和痛哭一场——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活在今日,难道还未到绝顶的伤心之处吗?只是看了嘉和别过脸去不让他看到他的神色,陈揖怀知道,即便是到了此刻,嘉和也不愿意显露他的痛苦,或者说,他不愿意看到彼此的痛苦相互渲染。这么想着,陈揖怀眼中的泪水也咽进了肚里,那只完好的手掌就紧握了起来,说:"你晓得我这一年多来都在干什么?说出来没几个人相信——我在练字。他们以为砍了我的右手我就写不成字了。可是右手废了,还有左手;两只手都废了,我还有两只脚;若有一日,我两脚两手都被他们跺了,我还有一张嘴。我倒是要让他们这帮强盗看看,我陈揖怀还能不能够写字?"
这么说着,就急急地拖了杭嘉和朝大井巷方向的山坡下山,一边走一边说:"嘉和兄,不瞒你说,我早已看中了一块石壁,也早已悄悄地磨平了,有一人多高,正好用来写石碑。我这一年多来的工夫,也是没有白花的,如今左手写的颜体,也能够差强人意了。只是在那石碑上究竟写什么,我还没想好。今日上山,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心帮我一把。看样子,这主意是非由你来给我拿不可了。"
如此说着,飞也似地就把嘉和拽到了山脚处大井巷通往山的路口。这大井巷,本是江南药王胡雪岩的胡庆余堂的所在地,对门有一口大井,分成四个井口,杭人呼之为大井,巷也因此而闻名。从前何等的一个繁华之地,如今也是人烟稀少,冤鬼出没的了。陈揖怀说的那块山石壁,正在此间山脚下。
杭嘉和一眼就看见了那块磨平的山石,果然有一人多高,正好用来写字。他没有在这块山石前久站,而是来来回回地挟着陈揖怀山上山下地走,几个来回也没说话,最后,才边走边说:"要我看,就写'火牛劫'三个大字吧。"
陈揖怀差一点要叫起来:"火牛劫,真正是太好,太确切了。火属丁,牛属五,火牛即为了丑,丁丑年即为民国二十六年,公元第一千九百三十七年。是年冬,日本军队侵入杭州,杭人从此又遭大劫大难。刻这样一块石碑,那些狗汉奸、狗B本鬼子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嘉和,还是你啊,当年的高才生,这点古文根底,现在到底派用场了。"
他们两人,再一次路过这块山石,然后,就朝涌金门方向走去。杭嘉和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心事:刚才在庙里和赵先生一起谈那批祭器时,他多少还是有些不明白,何以赵先生对这么一件事情那么上心,要拿了命去相许。现在和陈揖怀上了一趟吴山,突然就悟出来了——此时此刻,哪怕从日本强盗手里夺回我们中国人的一根针,也是重于泰山的了。想到此,便对陈揖怀耳语着:"刻字的时候,不要留款识,也不要留年月。记住,字要用大红的朱砂填满,要让中国人走过,个个都会停下来,直到琢磨出什么意思,才会离开,记住了吗?"
陈揖怀发现,杭嘉和一点也没有错乱。他品性中那种认真、细致的东西,再一次体现出来了。
杭嘉和与陈揖怀都没有带雨伞,他们冒着淫而远远地从涌金门路口过来的时候,便被站在昌升茶楼门口的老吴升给看到了。
老吴升是为了避那刚才喝了点酒这会儿到茶楼来喝茶的李飞黄,才从楼上下来的。茶楼生意不好,今日又下雨,弄得楼上楼下一个人也没有。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李飞黄,手里还拎着个酒瓶。虽说吴升对他也无大好感,但好歹人家是个大学的教授,所以一开始吴升还有几分热情,亲自叫了茶博士,用那上好的青瓷杯,替他冲了一杯龙井。新茶还没有下来,吴升做了一辈子茶叶生意,那旧年的茶竟也保藏得如新茶一般,飘着奶香气,端上来,吴升是指望着茶客叫一声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