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所有资源 » 文学经典 » 名家作品 » 茅盾文学奖第五届作品集《茶人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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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一套动作下来,当白茶已被制成了浅绿金黄色的时候,天却就暗了下来。他们一行四人就移进了厢房,火塘边早已点起了炭火,山芋也早就偎熟了,冒出了特有的香气。他们几个人就嚷嚷地要喝茶呢,突然发现没有喝茶的碗。
  无果师父一边给孩子们往手里分山芋,一边说:"你们等着,看我给你们取茶盏来。"不一会儿,竟捧着一大叠茶盏过来。
  这些茶盏全都是黑色的,呈笠帽形,看上去古朴得很,也没有一般天目茶盏的免毫丝、油滴和鹤鸽斑,想来是本地的土窑所烧,一问果然。无果说,这窑从前就建在寺院后面,离那株白茶树也并不远。寄草就一时沉默了下来,她想起了家中那只被二哥带走的铜好的免毫盏。也不知如今这茶盏如何了,那藏着这宝贝的二哥又如何了。
  孩子们和老人,却开始喝起了香喷喷的白茶来了。人汤后的白茶,和龙井茶到底是不一样的。它的叶底三白,主脉呈绿色,即便是在黑釉盏里,也能看出,那茶汤色本是鹅黄色的。忘忧原本就有喝茶的习惯,此刻像是见了分别多时的老友一般,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着,还说:"我把我给喝了,我把我给喝了。"小李越看来还小,过去或许是从来也没有喝过茶的呢,只是一边吃着山芋,一边口也就渴了,他捧着一只大茶盏,小心翼翼地一口口地喝着,也知道不能烫着呢。无果师父就问他茶香不香,越儿说香,然后就清脆地放了一个响屁,一时屋子里就爆发出了大笑。
  孩子们到底是累了,吃饱了喝足了,倒在火塘边的地铺上就睡。寄草一边拨着火炭一边想着心事。山中的春夜依旧是寒气料峭的,无果师父在火塘边坐了一会儿准备起身去睡了,寄草却叫住了他说:"无果师父,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呢。"
  无果回过头来,说:"不用商量了,我晓得你要说什么的。孩子在我这里,大概总不会再出什么事情的了。你要走,你就走吧。"
  寄草有些尴尬,一直在火塘里撩拨着火炭的手就停了下来,说:"我想先到金华去看一看,我不能扔下贫儿院的孩子啊!无论找到了什么人,总算是和外面通了音讯,然后我就立刻回来接了孩子出去。你放心,我不会扔下你们不问的。"
  无果都已经走到门口了,才又回过头来说:"你能回来也罢,你回不来了也罢,孩子们会在这里呆下去的。天目山,是活人养人的山,有了山,我就放心了。"
  现在,只有寄草一个人坐在火塘边喝茶了。炭火红红的,映着她的脸。她不知道外面的黑色究竟有多巨大,给孩子们盖了盖衣被",就走了出去,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辰。它们又大又多,像忧愁打成的结,闪着凄凉的银光,又像在天上挂不住了要掉下来一样地沉重。寄草跟起了脚,她觉得自己现在只要伸出手去,就能像摘葡萄似的摘下那一串串的星星。她还想,现在,罗力是在哪一串的星空下面呢……

第12章
  再往南行数十里地,就是钱塘江的入海口杭州湾了。
  现在是盛夏季节,海滩铺陈得很远,露出了一大块一大块龟裂的滩涂。靠近海塘的边缘,扑卧着一排排翻过来的小船,像一只只的大海龟。
  即便离海还有一段距离,人们还是可以感觉到海水在日光下曝晒时泛起的白绿相间的光斑,它们就像细腿伶什的独脚鬼在波间跳舞。
  风平浪静,水天一色,战争在阳光下藏匿着,人们便难以想像,去年再晚一些时候,此地,正是日军登陆于两浙的滩头——这里,离金丝娘桥可并不算太远。
  在辽阔的海域之后,是剪刀一般明快的河流,它们错综复杂地平躺在杭嘉湖平原,温柔而又锐利地分开了浙江北部那些像丰满的江南少妇胸乳一般隆起的丘陵,以及如花季少女的腹部一般平坦的原野。
  在河流的两岸,贫火也不能烧毁从土地深处生发出来的活物。现在,收获的季节又要到来了。蔗林,竹园,络麻地,茶坡,稻田...
  一艘小船,正慢悠悠地穿行在平原的河流上,钦乃数声,山水皆绿。与这艘小船平行着的右边堤岸上,是一条较阔的上路,上面行驶着一辆军车。它时开时停,一会儿走到了小船的前面,一会儿又远远地落在了后面。船上的人们,甚至可以看到那车上的两个男人不时停车下来时的情景。
  比起那军车的忽隐忽现,左边堤岸上那个行走着的年轻女人,在视线中就要显得稳定多了。她几乎就在船的正侧前方,只是左边的堤岸高,而她又是在堤岸下行走,船上的人们,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她几乎没有休息过,身体向前倾,风尘仆仆地迈着小碎步。这一左一有的一车一人,加上中间的一条船,便给这正午阳光下似乎有些不祥的平静的水乡,带来几许平安了。
  政工队队长楚卿坐在船头,看上去忧心忡忡。她那本来就有些近视的眼睛,在正午阳光下眯缝成了一条线。阳光,把这个城市姑娘几乎晒成了一个乡村女子。有时候她也回头往船舱里看看,她的严厉的目光,现在对杭忆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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