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老兄此言差矣!人家屈膝伪廷,北面事贼,以逆名扬于四方,逆迹闻于朝野,又怎么不是大大的名士?至于这君子嘛,他既蒙伪廷之选,有伪命之污,则只须在‘君子’之上,再冠一‘伪’字,便也实至名归,无妨照当不误了!”
“哈哈哈哈!”人们被这句刻毒的挖苦逗得哄然大笑起来。
黄宗羲在旁边听着,却感到有点不知所措。因为情形很清楚,眼前这伙素未谋面的儒生和绅士,是专为声讨、围攻方以智而来的。本来,这也并不奇怪。自从有关某些明朝官员,在北京陷落期间,曾变节降“贼”的消息传开以来,江南不少府县都白发举行集会,宣读檄文,痛加声讨。有些地方,甚至发生降“贼”官员的家宅,被愤怒的士民抄抢打砸的事件。其实,连黄宗羲本人,眼下也是为着当面质问方以智而来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在黄宗羲的心目中,那始终属于他同方以智之间——充其量也只是本社内部的事。
他还从来没有设想过要让外人介入,更别说主动参与到外人的行动中去了。
“嗯,瞧他们一口一个‘伪君子’,对我东林、复社分明不怀好意。只不知是些什么人?怎么会找到这儿来?莫非背后有人指使?”这么一想,黄宗羲顿时警觉起来,于是暂且放弃寻访方以智的打算,依旧站在一旁,默默观察起来。
这当儿,由于方以智始终紧闭着门,不肯露面,那伙人已经越来越不耐烦。他们继续大声谩骂着,其中有一两个干脆走近前去,攥起拳头,朝门上“咚咚咚咚”地猛力擂打起来。
还在黄宗羲进来之前,院子里已经聚起了好些本寺的僧人,只是他们全都站得远远的,神色不安地默默看着,谁也不敢上前劝阻。也就是到了眼下,大约看见那伙人越闹越厉害,才有一个住持模样的老僧,匆匆地越众而出,双手合十说:“诸位檀越,要见方檀越,尽可平心静气,请他出来,不必如此。
小刹本是清净佛地,其实不宜喧哗,还望列位檀越周全。“他说这话时态度十分恭谨,口气也很平和。谁知那伙人不但没有变得安静一点,反而纷纷怒声斥责起来:“和尚,你知道么,我们今日来是要公讨附贼逆臣,不是什么方檀越!”
“清净佛地?亏你和尚还有脸说!这里住着乱臣贼子,分明是藏污纳垢之所,还有何清净可言!”
“你快点走得远远的,休来撩拨我们,否则,今日便把你这鸟寺拆了!”
“也不用拆,只须向应天府递上一状,告他窝藏贼党,包庇匪人,就够他吃不了兜着走!”
各式各样的呵斥、恐吓、谩骂劈头盖脸地飞过去,把那位住持长老哄得目瞪口呆,脸色发灰,眼看招架不住,只得连声念着“阿弥陀佛”,垂头丧气地退了下来。
目睹这种情形,黄宗羲心中愈加吃惊,而且有点生气。因为不管怎么说,方以智除了是个有失节行为的京官之外,还是鼎鼎有名的“复社四公子”之一。冲着复社在江南的声威名望,对方要声讨方以智,事前起码也该给社里打个招呼,征得同意和谅解,才能进行。特别是今时不比往日,马士英已经下台,东林派在朝中眼看就要重新掌政,这伙人还敢如此妄为,要么就是背后确实有人操纵,故意前来寻衅;要么就是他们还不知道马士英已遭贬黜,所以胆敢不把东林、复社放在眼里。
“哼,不管是哪一类,这伙人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正这么想着,忽然,一个女子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黄相公,这可怎么办?莫非让他们这么混闹下去么?”
黄宗羲微微一怔,回过头去,意外地发现说话的是旧院名妓李十娘,旁边还跟着一个小丫环。
大约看见黄宗羲大睁着眼睛,一脸疑惑地望着她,李十娘那张椭圆形的粉脸微微一红,随即急急解释说:“奴是来寺里上香,知道方老爷住在这儿,顺脚过来瞧瞧他——哎,黄相公,这些人说方老爷投降流贼,他怎么会是那样的人?方老爷忠肝义胆,心比天高,何尝受得这等折辱?相公同方老爷向常是最好的,求相公快快搭救他才好!”
早些时候,方以智曾在寒秀斋落脚,这一点黄宗羲是知道的,而且曾经同顾杲去寻访过。不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方以智失节的事,由于寻访不着,还颇为怅惘。
现在看见李十娘,他又重新想起那件事。正因如此,方以智的怕死、堕落和不争气,在这一刻里,又重新变得分明起来,并且像利齿一般咬啮着他的心,使他感到痛苦和愤恨。
“黄相公,求你快快搭救方老爷吧!”李十娘又一次哀求说。由于惶急,泪水涌上了她那双好看的细长眼睛。
黄宗羲轻轻摇一摇头,默默地掉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