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呢!其间贱妾也曾打发、丫环,还央了张老爸、苏老爸去专诚请过好多回,巴望他们就是来吃一盏茶,说会子话也好。谁知偏偏再也请不动,不是推说不得空闲,就是推说没有心思。总之,也不知是院中哪个鬼丫头,开罪了复社的相公们,连累我们也糊里糊涂地白陪着受冷清!”
方以智微微一笑:“这倒未必。大抵是眼下遭逢国变,他们一来正忙,二来也当真提不起兴致,所以才会如此。不过,莫非连余相公也不来么?”
他问的余相公,就是余怀。三年前,余怀经十娘介绍,同她的妹妹李媚姐相识。
两人一见倾心,好得不得了。余怀还不止一次地表示准备替媚姐赎身,娶回家去。
这件事,圈子里不少朋友都知道,所以方以智才有此一问。
鸨母点点头:“就只余相公还来过几次,可也每每推说事忙,不似往时来得勤了,把媚姐那妮子抛撇得丢了魂儿似的,倒缠着余相公又哭又笑地闹了好几回!”
方以智“噢”了一声,问:“那么,余相公的住处,外婆必定知道了?”
“知道,只是不曾去过。听鸨儿说,小油坊巷尽东头右首倒数第三家便是。”
“既是这等”方以智略一沉吟,用商量的口吻说,“下官此来,一则是顺道相访,二则也想会一会余相公。如今就烦外婆着人给他带个口信,说下官在此候他,请余相公前来相见,不知可使得么?”
“这——”鸨母的眼珠子转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不是极容易的事么!方老爷几时变得这等生分客气了?贱妾这就着鸨儿去报信!”
“不过”方以智用手势止住她,“下官来此一事,请外婆吩咐鸨儿,只可对余相公一人说知,并转告余相公,也暂勿向旁人提及。
嗯,劳动了!?
等鸨母答应着出了堂屋,方以智便站起身,倒背着手,在室内来回踱起步来。
八
沙,沙,沙,外面的雨还在不停地下。看势头,它已经比先前小了一点。但由于室内停止了谈话,那声响反而清晰起来。粗略一听,这雨声似乎十分单调、沉闷;然而细心领略,就会发觉其实不然。由于雨点时大时小,落下时所承受的风力忽强忽弱,加上最后溅击的物件和处所各不相同,其间便产生出异常繁复而且丰富的变化。方以智可以说深谙此中的妙趣。以往于公务和治学的余暇,碰上这种天气,品茗听雨便成了他的一宗赏心乐事。此刻,他也不由自主地侧起了耳朵。然而,只一忽儿,有关此次南归的种种考虑又重新占据了他的心思。他开始想到:也许一切都是自己的多虑。待到把余怀找来之后,问清情况,如果没有什么,接下来他就要去同朋友们相见,好好地叙上一叙。然后,再花上两三天的时间,把自己在北京陷落期间的所历所闻详细写出来,呈报给通政司。如果能顺利到达监国的手中,说不定还会受到召见。“对了,要是监国询问到今后我的任职打算,该怎么回答?莫非仍旧回翰林院?不,可别再回那种是非之地去!这些年那种门户争斗的苦头、闷棍,我算是领教够了!倒不如请缨从军,上阵杀贼。即便是马革裹尸,也比临深履薄地混日子来得痛快!嗯,如果北伐成功,神京光复,说不定我还能同失散的妻儿相见。”
由于想到了被自己抛弃在北京、生死未卜的家人,方以智的心又隐隐作痛起来。他还记得,在决意只身冒险出逃的那个晚上,妻拖着年纪尚幼的儿子,跪在自己的跟前,哭得那样伤心。开始,妻还苦苦哀求他留下来,不要抛弃他们母子。后来见他去志坚决,她就一把抓起桌上的利刀,使劲刺向胸口,哭着说要死在他的前头,免得将来受苦受辱。
是他奋力把刀夺下来,再三劝解开导,并责成她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把儿子抚养大,说不定将来还会有相见的一天。……“如今,我总算活着回来了。可是他们呢?这一个月来,他们是怎么过的?
要是没有发生意外,他们应当还活着。但流贼一旦发现我失踪,必定会上门追索,那么……“方以智不敢想下去了。他的心痛苦地紧缩起来,浑身的血液疯狂地奔突着,脑袋也在轰轰作响,而两条腿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只管机械地移动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方老爷,方老爷!”一个女人兴冲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方以智狂怒地回顾了一下,当看见一张涂着脂粉的胖脸,和一双金鱼样突出的眼睛时,一句严厉的呵斥就冲到嘴边:“混账,你乱嚷什么!”然而,一刹那间,他醒悟过来,“嗯,这是鸨母,如今我是在寒秀斋,在她的家!”他想着,随即咬紧嘴唇,站住了。
“哎,方老爷,好了好了,十娘回来了!”鸨母眉开眼笑地报告说,显然并未觉察客人的神情异常,“贱妾本让她即刻来见方老爷,可那妮子偏说这会子见不得人,必定要进屋里换了衣裳再出来!”
“对了,还有一个李十娘!”方以智苦笑地想,“我既进了这门,岂有不被认做狎客之理?不管真也罢,假也罢,反正还得周旋一番!”于是,他慢慢抬起头,竭力把满心的惨苦情思压抑下去,一声不响地回到椅子旁边,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