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所有资源 » 文学经典 » 名家作品 » 茅盾文学奖第四届作品集《白门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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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那相公应承啦?”她连忙追问。
“我说得同你商量。”
“不,不成!妾不成,真的!”董小宛忙不迭地摇着手,惶恐地说,“妾进门才一年多,年纪又轻,家里那些妈妈、老爹,谁都比妾懂事多,有面子,妾靠着相公撑腰,胡乱管上几天还成,长年累月的,妾可撑持不起!”
冒襄望了她一眼,说:“正因那些人仗着辈分高,经事多,自以为有面子,嘴上不敢说,心里都不拿你当回事,故此才让你来管账。
这就管着他们了,往后想不听你的也不成。这也是老爷、太太有心提挈你。况且,你也有这份能耐,就放开胆子去做吧!霸谥髯用堑木龆ɡ铮椿拱刈耪饷匆徊阌靡猓抟墒嵌⊥鹚挥邢氲降摹?她不由得愣住了——很明显,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再推辞,那就不是谨慎自谦,而是不识抬举了。
“自然,”冒襄沉思着又说,“即使你将来管了账,也不可滥用权柄,作威作福,也不可察察为明,锱铢必较。总要以宽和为务,这也是我家立身处世之大则。
须知目下世变方殷,人心惑乱。像我们这等人家,如若对手下奴仆御之不得法,一旦有事,那些家伙便会反戈相向。到时受祸之烈,便非同等闲。你不见这些年来豪奴乘时倡乱、荼毒主家之事,屡有所闻。有些主家,至有一门被戮,财物田舍被顷刻瓜分的。此事足为殷鉴,不可不慎——你,可要记住了!坝捎谒档绞本值拿永煤突炻遥跋宓牧成希窒殖鲆煅姆吃辍K冀糁迕济贡匙攀郑谙列〉牟辗坷镒吖矗吖ァ?董小宛沉思地点着头,渐渐地,一种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与义务的坚毅之情从她的心底里升腾起来。终于,她抬起眼睛,望着丈夫,果敢地说:“相公,老爷、太太和奶奶既然命妾管账,妾就小心尽力去做,必定不会给相公丢脸!”迟疑了一下,她把心一横,又说,“妾尚有一事禀明相公,请相公千祈应允。”
“什么事?”
“相公可还记得?那天夜里,贼人追到朱家,我们从后门逃出来的时节,相公一手搀扶着太太,一手搀着奶奶,已是十二分吃重。
况且路又难走,可相公仍旧记挂着妾,怕妾赶不上,时时停下来等候。相公的情分妾万分感激,只是这么着是不该的!试想太太、奶奶是何等样人,妾又是何等样人。若因妾之故,致令太太、奶奶有半点差池,则不只妾之罪万死莫赎,相公亦难免落个不孝之名。故此相公真是爱妾,今后但求全力护持太太、奶奶,妾虽因此遭逢不幸,死于沟壑草莱之中,亦绝无半点怨恨!按笤家晕怨苷说氖绿岢鍪裁刺跫悦跋迦跃勺呃醋呷サ靥牛痪镁驼咀×恕K攀替缘糜械阋馔狻K婧螅崆岬匾∽磐罚坪跸胗兴馐停沼谥皇翘玖艘豢谄担骸澳且灰梗憧墒浅粤瞬簧倏啵》判模艘辉猓宜闶茄Ч粤恕T僭趺醋牛簿霾换崮值侥侵掷潜返牡夭健牛一挂习哿ǎ焙虿辉缌耍镂一灰律寻桑?二包港说是港,其实只是一处濒江的村落。由于村子比较大,又是附近居民赶集的圩场,所以就有了点名气。这里的人家,绝大多数都以捕鱼和跑船为生。站在村前的滩场上一望,几排沿坡而筑的木房子,晾得到处都是的鱼网,外加那一片烟波浩渺的江水,以及横七竖八地躺在倾斜的江岸上的、等待修理的几条破木船,就是映入眼帘的全部景致了。不过,由于扬州一带的道路不通,那些急于南下和北上的旅客,只好纷纷改道这里,于是整个圩子便失去了昔日的静穆安宁。加上眼下又是鲥鱼上网的季节——这种被江东人奉为席上珍馐的鲥鱼,有着平扁而秀美的外形,通体银白,肉质肥美而细滑,每当春末,它们便开始成群结队地从海里回游到江中来产卵,在夏初达到高潮。这时候,村民们便大忙特忙起来——这送上门来的两桩买卖凑在一起,平日不起眼的圩子,便忽然显出了少有的喧闹和兴旺……冒襄带着冒成和几名仆人乘船来到包港之后,照例拿了帖子和礼物去拜访当地的掌权头人,道达来意。那头人见他风度俊雅,谈吐斯文,倒也十分礼敬,答应尽力帮忙。双方谈妥了条件之后,冒襄便交纳了雇船的定金,并约定后日一早开船。
那头人本来要置酒宴请,但冒襄一来急于赶回丹阳去报信,二来嫌那头人举止粗鄙、言语俗陋,没有兴趣与之周旋,所以婉言谢绝了,只命冒成和一名仆人留下守候,他自己带着其余的仆人即时告辞出门,准备回到船上去。
由于此行颇为顺利,冒襄总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情绪也变得轻松了一点。他沿着肮脏杂乱、浮荡着鱼腥气味的街道往前走,心里盘算着今后要做的事情。他想到,这一次逃难,行李财物损失了不少,不过,一家人好歹算是有惊无险地过来了。
回到家中之后第一件事自然是重整家业。幸亏出来时已经考虑到路上或许会有闪失,因而把一部分浮财疏散到了乡下的田庄去,分几处秘密收藏,没有全部带在身上,所以还不至于彻底破产。待到善后的事务有了头绪之后,接下来,他还是得上留都去。事实上,经历了这样一次如此狼狈的逃难之后,冒襄对于使他白白浪费了许多心力的家务纷扰,已经感到越来越厌烦;而急于有所作为的愿望,变得更加强烈了。“幸好这一遭出来,总算没有耽搁得太久。眼下留都正商议另立新君,重建朝廷,那么,只要我尽快启程,一切大概还赶得及!”这么盘算停当之后,他心中才重新踏实起来,于是加快脚步,一直走到九曲河旁。
这条九曲河,是长江的一条小支流,从这里可以直通丹阳。冒襄来的时候,就是走的这条水路。眼下,他的船停靠在河边上。当冒襄走近去的时候,发现艄公——一个黝黑粗壮的汉子,精赤着上身站在船头上,正挥舞着肌肉虬突的胳臂,大声轰赶着站在岸边的一个乞丐。
“去,去,不行!不行!”
“还求阿哥方便则个!”
“咦,你这人怎地这等罗嗦!告诉你,我这船是一位公子爷包下的。似你这等‘大贵人’,也想与人家同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思量思量人家肯不肯?”
“阿哥也不须声张,小可不拘烟篷下、后梢头,能容身便可。”那乞丐仍旧不住恳求。
艄公眼睛一瞪,分明打算发作,但临时又改变了主意,嬉笑着说:“这么着,倒也可以商量。只是你有银子么?冲着你‘大贵人’的面子,便宜一点,只收一两!
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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