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父亲死后,黄宗羲一直担负着教育弟弟们的责任。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种“积威”。所以,看见长兄发了火,黄宗会不敢再犟嘴了。他垂头丧气地把摊开的银子重新收拾好,然后躲到一边去,拿出一部《明文定》,管自低头用起功来。
黄宗羲却余气未消。无疑,他平生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委屈从俗,毫无骨气,为着达到某个目的,便不惜与邪恶同流合污。正因如此,前年在北京时,他才那么坚决地拒绝周延儒的荐举,毅然南归。虽然许多亲友都觉得他过于意气用事,甚至认为他“傻”,但他却毫不后悔。过后不久,周延儒在清兵人塞期间,就因谎报军情,畏敌避战,加上贪赃枉法的劣迹败露,被震怒的皇帝下狱赐死,还抄了家。此事证明黄宗羲确有先见之明。然而,时至今日,由自己一手教育成长的两个弟弟,一心只想着博取功名,竟连立身做人的准则都抛到了脑后,这确实使黄宗羲大为光火。不过,弟弟的那些话,又使他重新想起朝政的黑暗腐败已经到了多么深重的地步;而自己刚才猜想,改革的契机可能已经到来,是否过于乐观了?这积重难返的局面,难道真的还有改变的希望吗?正是这种突然涌现的疑问,败坏了黄宗羲那一度颇为勃发的兴致,使他感到气闷、恼火,而又茫然。“不,即便如此,事情还是有希望的,既然朝廷有力量把局势稳定下来,就证明国运未终,元气尚在,只要当道诸君子同心协力,一步一步做去,总有办法把朝政引回到正轨上来!”他固执地、竭力地为自己鼓劲。同时,为了证明自己这种判断是有道理的,他开始回想弟弟刚才的说法是何等的混账和荒谬,并打算给予更严厉的训斥。
然而,当他回过头去,却意外地发现,黄宗会也从书本上抬起了眼睛,眼神显得那样胆怯、可怜,充满着讨饶的意味。依稀就像当年,黄宗会还是一个孱弱的少年时,因为做错了事,被大哥叫到跟前的那种模样……一丝温软的感觉,有如轻风拂过琴弦,使黄宗羲的心分明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哽咽住了。有片刻工夫,他皱起眉毛,咬紧了嘴唇,试图抗拒这不合时宜的干扰。
然而,到底没能办到。“哼,冲着眼下是在船上,免得让船家听了去,姑且先记着账。待上了岸,再同你说个清楚!”他悻悻地想,随即背过身去,沉着脸,在船篷边上坐了下来。
三
坐落在姚江中游的绍兴府城,称得上是一座风貌独特的城市。
它扼控着省会杭州与浙东地区的交通,城中水网纵横,几乎每一条街道,都有内河与之并连,船只进出十分方便。又因为本地盛产名茶和佳酿,所以茶馆和酒店,又成了城中随处可见的消遣去处。一年四季,生意都是那么兴颅…眼下,明朝前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就在城中罢职闲居。他是一位老东林派人士,又是朝野闻名的大学者,为人端方正直,刚毅敢言。长期以来,他受到朝中权贵的嫉恨,又屡屡触犯皇帝,因而被一再罢官削职。但是,这反而极大地增加了刘宗周的声望。至于他所创立的“蕺山学派”,在学林中更是备受尊敬,享有很高的声誉。
黄宗羲的父亲黄尊素,生前同刘宗周是情谊深密的朋友。后来,黄宗羲便正式拜在这位父执的门下,成为蕺山学派的一名入室弟子。不久前黄宗羲的次女又许配给了刘宗周的长孙刘茂林,两家更成了姻亲。由于有着这样的关系,当船经绍兴时,黄氏兄弟便照例稍作停留,一起前去拜谒这位老前辈。
黄宗羲同弟弟在内河的一个码头上了岸,穿过被露水打湿了的一片石板铺砌的场子,来到立着一对石狮子的刘府大门前。这当儿,天才刚刚亮,街道上还是空荡荡的,只有不多的几个行人,在熹微的晨光中彳亍而行。兄弟俩自觉来得太早,不好立即上前打门,于是先在外面徘徊了一阵,估计老师应当起来了,才让黄安拿了拜帖,到门上叫人通报。
看见亲家大爷来到,门公自然不敢怠慢。他殷勤地请客人到门厅里坐下,然后拿着帖子急急走了进去。片刻之后,他就走回来说:“我家老爷有请大爷、三爷!”
黄宗羲点点头,同弟弟一齐起身,按照门公的提示,径直向刘宗周的起居室走去。
自从回到黄竹浦隐居之后,黄宗羲已经有一年多没有上绍兴来谒见老师。重新走在熟悉的、花木扶疏的廊庑下,他心中的那一份急迫和喜悦,就更加强烈了。
“是的,这一年多,我太疏懒了,对老师太不尊敬了,竟然连过年过节都没来,真是说不过去!照道理,再怎么着,也不该这样。虽然老师向来不计较这些,可是……”他一边走,一边感到既兴奋又惭愧,有一阵子,甚至把默默跟在后面的弟弟也忘却了。直到一步跨人起居室里,随即照例恭敬地站住,却不提防碰到了黄宗会的身上,他才蓦然醒悟过来。
由于发生了碰撞,黄宗羲本能地回顾了一下,与此同时,却听见弟弟诧异地轻声说:“咦,怎么了?”
黄宗羲机械地旋过脸去,这才看清楚,屋子里坐着一位身材颇像老师的人,但并不是刘宗周,而是老师的儿子刘沟。作为儿女亲家,由刘沟先行出面接待自己,本来也很平常。然而,正如弟弟所诧异的,刘沟此刻的神情却显得有点反常:他穿着出门拜客的大衣服,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清癯方正的脸孔,显得异常苍白。
他用一只胳臂撑着膝盖,五根指头无意识地紧紧攥着一柄折扇,对于黄氏兄弟的出现似乎毫无知觉。在他旁边,还坐着两位相熟的儒生,一位名叫陈刚,另一位叫王毓芝。他们都是刘宗周的女婿,不知为什么也一大早就来到岳父家里。而且,这两人也都神气惊恐,噤若寒蝉,对于来客完全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礼貌和热情。
“嗯,难道发生了什么事?”黄宗羲疑惑地想,随即上前一步,同弟弟一齐行着礼说:“亲家翁,二位兄台,久违了!”
刘沟仍旧没有反应。这位以蕺山学派的当然继承人自居的亲家翁,显然受到某种极度惊吓。他那本来是稳重自信的目光,变得空洞而茫然,似乎呆呆地望着前方的一件什么东西,其实什么也没有看。他的全副心神正浮游在某种可怕的境界当中,表情呆滞,半张着嘴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黄宗羲愈加惊疑。他估计必定是出了什么不幸的事。“可到底是什么事呢?”
一刹那问,他心中闪过好些不祥的猜测:“是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