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星回答说:“我一定遵照你的吩咐做,等候你率领着十万大军回来。”
闯王又说:“铁匠师傅包仁,弓箭师傅曹老大,我因为他们年纪大,所以把他们留给你。你们不管转往何处,务必把他们带在身边。倘有可以隐藏的安稳地方,送他们暂住一时。”
“这事请闯王放心,我一定记在心上。”
闯王夫妇同黑虎星等在武关的城门外分了手,插进队伍中间,一同出关。黑虎星等望着他们下山,但因为夜色昏暗,只见他们走了十几丈远便望不清楚了。黑虎星和丁国宝返回关内,登上城头,望着黑魆魆的人马影子同夜色和山影融化一起,什么也看不见了,马蹄声也渐渐模糊了,但他们和许多将士仍在城头凝望,依依不舍。许多双眼睛都暗暗红了。
直到李自成出武关三天以后,郑崇俭才得到确实探报,但李自成已经率主力走得无影无踪了。他正在巡视兵营,突然一惊,几乎跌下马背,瞪着眼睛,过了片刻,连说:“怪事!怪事!摆好的陷阱他竟然不跳!”他首先想的是如何向皇帝奏报,尽量替自己开脱责任,诡称李自成确实出武关后陷入伏中,经过血战,李自成的人马死伤将尽,几乎被擒,趁黑夜率少数死党逃逸,他已经飞檄贺人龙等将截堵,务期歼灭,以释皇上“宸忧”。又将类似瞎话写成文书,飞报督师辅臣。他同幕僚们分析当时军事情势,判断李自成必将渡过汉水,前往兴归山中与张献忠、罗汝才等合流。于是他一面发出几封十万火急塘报,通知郧阳、白河、平利等处官军截击李自成,严防李自成渡过汉水往南,务期在汉水以北将自成包围歼灭,一面限令官军夺回武关,并从几个方面向商洛山中进犯。
黑虎星和谷英叔侄在武关凭险坚守,杀得官军在关下积尸累累,支持五天,想着闯王已经离开八天了,这才放弃武关,退守桃花铺,与驻守白羊寨的刘体纯连成一气。商州和龙驹寨两路官军并力进攻智亭山,遇到窦阿婆、丁国宝和黄三耀三个人率义军顽强抵抗,本地百姓组成的义勇营又不断从侧翼和背后扰乱官军,使官军寸步难进。又过三天,谷英因见镇安和山阳的官军已经从西边过来,蓝田的官军也从北边过来,他们在白羊寨召集大小头领开会,把人马分做五大股,即刘体纯一股,设法越过商州以东,到豫、陕边境一带活动;他自己和谷可成一股,在整个商洛山地区流动,剿杀人山的官军和乡勇;丁国宝、窦开远和黄三耀为一股,向山阳和蓝田之间活动,牵制北路和西路官军;牛万才和白鸣鹤(白旺早已跟了袁宗第突围走了)率领的本地义勇百姓为一股,以麻涧为中心,在方圆三十里内,保境安民,有事打仗,无事耕田;第五股是黑虎星,保护留下的伤病人员和义军眷属,并帮助谷英,协调各股进止。闯王留下的粮食和银子,按照各大股人马多少分用。
这一天,有一支官军开始从武关北犯。谷英和可成赶快率领人马开到桃花铺南面,设下埋伏,准备好迎头痛击。黑虎星在白羊寨老营中杀了一匹受伤的战马,款待前来议事的窦阿婆等大小头领。他端起来酒碗说:
“我黑虎星蒙闯王重看和各位兄弟抬举,将商洛山中的事儿嘱咐我帮助谷子杰将爷来管,担子很重。我自幼没喝过墨汁儿,拙口笨舌,说不好什么话。我说,我说,咱们喝下这碗酒,誓同生死,共保闯王,不许有三心二意。谁他妈的有三心二意,天诛地灭,鬼神不容!来,喝干!”
大家端起面前酒碗,纷纷起誓,喝干了酒。黑虎星接着说:
“各位兄弟条子①熟,各人自想办法把人马带往指定的地方,或是夜聚明散,或是同官军打转转,听凭各位看情形自便。只许打富济贫,除暴安良,不许苦害百姓。必须尽力剿杀官兵、乡勇,不许坐视他们到商洛山中来奸掳烧杀。等到闯王要咱们聚齐,听到传知,立刻带人马到我指定的地方会合。谁要是对闯王不忠不义,我操他八辈儿,休想我会饶了他!丑话说头里,免得到时候怪我黑虎星的宝剑无情!”
①条子——路。土匪黑话。
酒席一散,各位头领匆匆离开。有一个义勇军头领以为黑虎星必然知道闯王消息,悄悄问道:
“黑大哥,闯王如今在哪里?”
黑虎星回答说:“已经同张献忠见面啦。”
这个头领一离开,黄三耀赶快走到他身边问道:“大哥,闯王真的已经同八大王见面了么?”
黑虎星笑着说:“你问我,我问谁?”
李自成率领义军主力出了武关之后,由武关百姓做向导,折向西行,走一条很少人走的小路,奔人山阳县境。再折向西南,奔向白河县,打算找渡口偷渡汉水。这条路都是高山峻岭,十分艰险,往往走一天看不见一处人烟,所以义军的行踪也就不容易被官军侦知。
李自成断定郑崇俭必然会飞檄郧阳和陕西各地官军截击,所以不管黑夜和白天,督促人马不停地前进,饿时吃点干粮,渴时饮点洞水,遇不到水时就只好渴得喉咙冒火。这支部队是骑兵和步兵混合的,很多地方骑兵都得下马,小心地牵着牲口。尽管牵着牲口走,也有少数牲口跌进谷中。这支突围部队虽然是闯王的精兵,但是去年大疫,又经过几次战斗,多数害过病或负过伤,加上商洛山中长期粮食不足,很多人的身体受不住长途折磨。另外还有不能不带着突围的两百多眷属,走路更是困难。出发五天以后,人们的体力消耗更其可怕。有的人正在走着,忽然头一晕,眼一黑,咕咚一声栽到路旁。倘若路旁是道深谷,栽下去也就完了。有的人正走着向路旁一坐,原来只打算休息片刻,定定心,喘喘气再走,谁知一坐下去就再也起不来,头一歪,靠在石头上或树根上睡着了,有的人就这样睡一觉再也赶不上队伍了,有的人就这样坐下去不再醒了。有些弟兄是在商洛山中新投奔闯王不到一年的,对官军作战相当勇敢,但没有经过长途奔波的锻炼,出武关三天后就有掉队的。等奔到白河县境时,清点人数,白白地少去了两百多人。